第88章 心漪

裴琳琅静静候在门外, 下午,秦玉凤与岑衔月一径自屋内畅聊,别的到也没了, 只在午膳端来的时候, 那丫鬟递了一句话进来,说是沈昭要见岑衔月,问岑衔月什么时候方便。岑衔月没答应, 她默了一会儿, 说现下不方便给敷衍了过去。

那丫鬟搁下午膳便走了, 却把秦玉凤气得不轻, 说方才来的时候沈昭就怎么怎么样, “我看她换了一身官服, 是不是要升官了?”岑衔月照旧还是敷衍, “不清楚。”“别不清楚了, 你们好歹是要和离的人,她现在官也升了, 究竟什么时候签字?嗯?”“快了。”“真的快了?”“真的快了。”

秦玉凤左右问不出个屁来, 轻哼一声, “最好是, 再耽搁下去真是没完了。”

秦玉凤从前还很敬重沈昭,读书人嘛,还是个有些名堂的读书人, 哪有谁是不敬重的。不过自从岑衔月和离的事情一出来,秦玉凤那么个势利的性子也看出了沈昭身上的不好,这两个月时时听她念叨的都是沈昭哪里哪里有病, 哪里哪里缺德。

不过大抵是为了气她, 过了一会儿, 秦玉凤又改口说起沈昭的好处来。

“要我说再耽搁下去干脆别离算了,衔月,我看你们郎才女貌,挺般配的,那沈昭前途无量,可比你的矮冬瓜妹妹强多了。”她故意扬声,话音清晰可闻地传到门外裴琳琅的耳边。

岑衔月嗔了她一声,低低的,裴琳琅没听清。秦玉凤闻言便大笑起来,取笑岑衔月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妹妹,瞧你都扮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没有。你有,别害臊嘛衔月,又不是小姑娘了,我们好歹闺中密友,你要是坦率,我还能教你两招呢。

“对了,需不需要一些特别的药?就两年前那种,需要的话我找人弄点来给你,保准让你们……”

“秦玉凤,这大白天的,你说什么混话呢!”

“这哪里是混话,就裴琳琅那小身板,肯定没一会儿就歇菜了,不下点猛药怎么能行。”

“闭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下午她们二人都很高兴,门内时不时传来秦玉凤爽朗的笑声,就连一向内敛的岑衔月也跟着开怀了一阵子。

兴头上,秦玉凤又点着云岫去端了两杯热酒进去。初夏的天气,两杯下肚就闷出浑身的汗,傍晚走出屋门,秦玉凤眼饧耳热地冲岑衔月挥手说回去了,说改天等你们离了我们再大喝一场。岑衔月也喝了一些,但是一点没上头,只倩倩站在门口微微笑着说好。

岑衔月从来没有那么开心,她从小就气虚血虚,但那时她整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的,似乎整个人都被那壶热酒烫了一遍。

这样的精神气一直持续到隔日。

那大概是初夏最后几个凉爽的天气,绿茵渐浓,熏风初至,她与岑衔月约定在城西醉仙楼后那片湖的湖心处见面。

时间定在入夜时分,岑衔月却是早早就来了。堪堪下午的日头,她娉娉婷婷出现在这片地界,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极称她的素色衣裳,自醉仙楼三楼往下看,恰似一缕飘飘渺渺的烟雾,立在岸边,衣袂随着清风飘啊飘。

一旁云岫速速打点了一艘画舫船,她便携清风踏了上去。湖上风更大,船身摇了一阵,那缕白色也跟着晃。坐进船舱里,白生生的手指紧抓着栏杆,脸上却浮现浓浓的喜悦,像个新嫁娘,端端正正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她与一并上船的云岫说着话,云岫则还是那张一点不好看的脸色,嘴巴一张一阖地回了两句什么,看她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大概说的是:

“都说她不可能这么早到了,小姐,你看这附近只有我们两人。”

“无妨,就当出门透透气了。”岑衔月如是说,那种紧张而局促的笑容带着讨好的意味,显得真是可怜。

云岫更不满,可她也知道她家小姐一意孤行,决计是听不进去了,欲言又止,便罢休了。

看着岑衔月弯下腰来,她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帮着理了理脚边堆叠的裙摆。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极轻极轻,可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云岫心中更是沉闷起来,停下动作,抬头看去。

她家小姐似有所察觉,那双目光正好落下来,眼光微颤地瞧着她,小心翼翼问:“云岫,你说我一会儿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云岫的真心话是,你是姐姐,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不算失礼。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满心的不痛快,强逼着自己改口:

“就问她吃了什么,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再亲近,客套两句总是要的。”

她家小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说没错,是该这样地呢喃着。

片刻,她又问:“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些吃的?总不好教琳琅跟我吹一夜的冷风。”

“您不必担心,一会儿时间到了奴婢就下去准备。”

“好……”她再次点头。

她似也觉察了自己出奇的紧张,沉沉吐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没别的要问了,她沉默下来,可两手还是攥在一起悄悄地拧着帕子。

“小姐……”

“我没事,我只是……可能有些太高兴了。”

云岫不忍再看下去,整好裙摆便起身退至舱外,闭上门,立在船舷处。

这个下午风和日暄,天气还算不错。正值晌午,湖上只她们一行,清静是真,清冷也是真,风还在吹,北方的初夏不算热,那风拂过两岸的杨柳枝,时辰每过去一刻,便凉一度。

约莫未时,云岫忙回去给岑衔月双膝盖上毯子。

这时辰越是等,时候过得越慢,这样眼巴巴地候着,再看外头天色,竟连一个时辰都还没过去。云岫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左右想来还是得劝劝。

然才要开口,外头就传来细微的水声。

云岫细听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有船过来了?”

岑衔月浑身一个激灵,忙掀起纱帘朝外面看去。

茫茫湖面,确实有一艘朱红的画舫船徐徐向这里靠近。可是再一细看,那边船上也探出来一个脑袋,那抹熟悉的人影一面挥手一面朝她们呼喊:“好巧啊!长姐!”

另一个半生不熟的面庞也冲她道:“岑姐姐,好久不见!”

那竟是岑攫星与萧家姐妹一行人。

不时,画舫船便就近停靠在了她们边上,几抹绯色顾自提着裙摆,自那头手牵着手迈过来。

岑衔月笑容淡下来,不悦地睨向云岫。

云岫匆忙解释:“我、小姐,我真不知道二小姐打的这个主意,她只跟我说关心关心,早知道这样,我决计是不会告诉她的!”

那边三人已经推门钻进来,岑衔月也不好继续“拷问”下去,这就上前迎接,姐姐妹妹相互问候,一壁引进来,四人按次序往方桌两侧坐定。

岑衔月这厢推上茶来,还是温文尔雅的面目,假意不经意地问她三人今日怎么也来游湖,真是巧了。

“可不是嘛,真是巧了。”岑攫星笑作猫样,“我们也正好出来玩,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正好碰上了长姐。”

这自然不是真话。后来岑攫星才跟她坦白这件事,说萧家妹妹自从上次一面便想着再见长姐你一回,您也知道她们萧家一家子读书人,家风严厉,一个姐姐进了宫去,另一个姐姐跟她一般大,哪里见过像你这样温柔的菩萨。那小姑娘钻着牛角尖想嫁女人呢,她姐姐听说岂不就一起跟了过来。

如此这般,一个她,一个岑攫星,还有那边两个萧家的姐妹又坐到了一起。而那萧家姐姐的脸色还是如上回一般不好,然即便如此,也没有当下就要走的意思。

岑衔月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今日不是随心所欲出来玩的,而是为了见琳琅,实在不方便招待她们,更怕惹了琳琅不快。

正思索着如何婉拒了她们,可转念又想自己与琳琅到底是多日不见了,只她们二人在一处恐怕尴尬,琳琅怕是也不知该与自己说些什么。

不如留下这对姐妹说说话,讨个闲趣也是好的。

想到这,面前岑攫星正笑嘻嘻捧上一堆吃的:“长姐午膳可曾用过?我带了些吃的,咱们一起吃吧。”

岑衔月心里有了主意,同样扬起笑脸,“只这么一些哪里够吃,我同两位妹妹说着话,你再去岸上买些回来。”

她冲云岫递了两个眼色,意思是让云岫借此支开攫星,也是担怕到时琳琅见了攫星,心里又要不开心。

云岫意会,暗暗点头,旋即将人连拖带拽上到另一艘船,二人徐徐上岸去了。

岑攫星的呼喊随之渐行远去,片刻,船内就只剩她们三个根本算不上熟络的朋友。

空气有须臾的凝滞,那位萧家姐姐不善地注视着岑衔月,目光直白,毫不客气。岑衔月被看得略有些不自在,一下不知如何开口,不过好在萧宛莹年纪小,并未觉察这些,张口就问岑衔月今日非节非日,怎么突然想到游湖。

岑衔月没有隐瞒,谈及此事,神色如沐春风地松快下来,“我在等一个人。我们约在这里见面。”

说着,她将头微微低了下去,唇角流露一抹甜甜的笑意。

许是表现得太过明显,萧宛莹闻言,略作一愣。

倒是她身旁的萧宛清,不知何故得意了起来,话音落下,忙不迭问岑衔月对方谁,又说岑姐姐今日如此打扮,看来对方不是寻常的人物。

岑衔月不好明说,只委婉地答:“哪有那么夸张,你们见过的。”

“见过?”萧宛清歪头,徐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她瞥向萧宛莹,得意地取笑她,“看来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宛莹,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免得打搅了岑姐姐一番好会。”

萧宛莹一下回过神,脸色大变,倔强地竖起眉头:“不走!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那人是谁!”摆出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

“你也不小了,怎么这样没眼色?”

“我就这样!”

“你、”

岑衔月一旁宽解着,又与她们姐妹二人注了两盏茶。

她本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因念及琳琅的缘故,不免也多说了两句话,这样一会儿的功夫,三人就熟络了起来。

气氛渐趋轻松,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疏忽而过。天色终于入了夜,画舫船也点上灯,朝外面看去,真是个月朗星稀的良夜,岑衔月喜色盈腮,面上笑意更浓,“她应该快到了。”

萧宛清闻言,不禁摩拳擦掌起来。她那妹妹越是不满,她就越是夸张地期待,时不时便朝外张望,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会是谁呢?真是教人好奇。

萧家妹妹说得没错,她这个姐姐确实孩子气了些。岑衔月一旁看着,却又想到琳琅。

其实她一直希望琳琅和攫星是这样能够说笑打闹的姐妹,可惜天不遂人愿。

岑衔月暗自叹了口气,亦看向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周遭确实更加地热闹。湖畔两下的长街点满了大红色的灯笼,湖面上波光粼粼,画舫船也渐渐地多了,一艘两艘,甚至是三艘,密密麻麻聚集在她们身边,带起一浪又一浪的涟漪。

那涟漪像是漾在岑衔月的心口一样,由近至远地牵扯着她的心魂飘飘荡荡。

可惜的是,分明那么多的船只,却没有一艘在她们身边驻足。

夜色渐浓,不知过去多久,她们身边的船只又渐渐地少了。

灯色阑珊,湖上的涟漪也渐渐归于平静。

直至彻底陷入死寂,船舱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呵欠声。

萧宛清忙捂住那张不听话的嘴,呼吸一窒,小心翼翼看向她。

视线从窗边收回,又与自家妹妹对上视线。

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不知谁说:“她是不是临时有事,来不及赶过来了?”

她们姐妹的声音很像,所以就算分不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岑衔月恍然回神,唇角僵硬地动了动,“应该吧。”

周围又只剩她们这一艘船,外面风也散了,人也走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大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个天地都像是死了一样,倒是虫鸣声,变得清晰可闻。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岑衔月觉得身上有些冷,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撑着栏杆站起身,可眼前一阵眩晕,好像多走两步就会一头栽进水里。

有一瞬间,她宁可就这样栽进水里。

那双姐妹忙来搀住她,眼中的怜悯已经丝毫没有遮掩的余地。

“岑姐姐……”

这又是谁的声音,岑衔月没去分辨。

她定了定心神,还是浅浅地笑,“我没事,我这就让船家送你们上岸。”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

“无妨无妨,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

萧宛清一壁说,一壁给萧宛莹递眼色,可萧宛莹只一心望着她,一点没有察觉。

“岑姐姐……”

“我没事,”她又重复,抬手温柔地顺了顺女孩的发顶,“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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