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一秒审神者还神采奕奕,下一秒就忽然向前倾倒,鹤丸国永肩膀上还架着山姥切国广,两刃下意识就伸手去抓,却还是晚了一步。

眼看少女的额头就要和地板硬碰硬,一抹蓝色翩然而至。

最后的最后,青木树理只嗅到一股好闻的檀香味儿,就再无知觉了。

……

天守阁里,蓝发太刀右手悬在少女上方,用灵力探知着她的状态。

确认没有伤及根本,且灵力还在自动补充时,才放心的收回手,对一旁盯着他的金发太刀点头。

“主人没事,似乎因为灵力释放得当,对灵力的操控更上一层楼了呢,当然,身体可承受的灵力上限也提高了不止一点,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吧。”

一文字则宗注视着这柄他始终看不透的千年太刀,状似不经意地反问:“是吗?我还以为你不这么想。”

三日月宗近那蕴藏新月的眼睛弯起,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主人变强,于我,于本丸来说都是好事。”

“但变强以后离开本丸就不是好事了吧,你我都明白,主人恢复记忆以后一定会要求回到现世,那个时候要怎么办呢,三日月,你要再一次封印主人的记忆吗。”

“你来盯着我,不就是来阻止我这么做的吗,放心好了,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他不会再干涉审神者的记忆了。

一文字则宗并不信任三日月宗近,直接指出了三日月的真实意图:“就这样把小姑娘锁在本丸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待一辈子,会让她恨我们的。”

蓝发太刀偏过头好像在思考,片刻后才回应同僚。

“主人已经暴露在时之政府眼前了,再回现世,恐性命难保,况且我们欺骗她的事情也瞒不住了,再获取信任只会更难,要恨便恨我一个吧。”

金发太刀都快气笑了:“怎么,破罐子破摔了吗。”

三日月宗近拉开门,把同僚请了出去。

“如果怨恨我,能让主人在本丸好好活着,我不介意。”

鹤丸国永一直默不作声守在少女身边,等一文字则宗出去了才问:“计划一开始则宗老头不是最支持你吗,怎么翻脸了。”

“一文字则宗从来只维护他认为对主人好的事情,哈哈哈,没什么,就这一点来说,我们都一样呢……”

都是固执的老头。

鹤丸国永还想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一股不舒服的气息萦绕在少女身边,立即抽出本体防御。

三日月宗近也感觉到了,但没鹤丸那么激动,沉吟一会儿才说:“是唤魂术,除妖师的小伎俩罢了,约莫是那个跟你有点像的家伙的点子。”

鹤丸国永杀气四溢:“我可不觉得我跟那讨人厌的家伙有什么相像的。”

“哦呀,那你要去除掉碍事的人吗?”

面对三日月的询问,鹤丸国永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收了回去,叹了口气。

“主人会生气的。”

罢了。

与此同时,在现世,五条悟找遍了除妖界的人,都没一个敢接他的单子,实在是难度太高,目标虚无缥缈没有踪迹。

名取周一混迹在除妖师聚会里,听了一耳朵隔壁咒术界的八卦。

鼎鼎大名的五条家家主,在咒术界与除妖界同时发布了悬赏,任务目标不是什么除妖封神抜除咒灵,但难度堪比弑神。

——要跟神明抢人。

这跟弑神有什么区别,都是虎口夺食,剜神明的心。

他倒不是对任务感兴趣,主要是任务里提到人跟他失踪的朋友有一点像。

名取周一扶了一下眼镜,好像对这简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充满好奇:“和神明抢人,那位有点太异想天开了吧,七濑女士,我倒是有点好奇是谁被神隐了。”

花白了头发的除妖师七濑对小辈这点好奇心还是能满足的,但想起被五条悟说的目标年龄,还是有些惋惜。

“是个18岁的高中女生,来自东京。”

听到关键词,名取周一心漏跳了一拍,面上却神色如常:“那真是太不幸了。”

他的固定合作伙伴也来自东京,18岁,高中女生,失去联络的时间大概也能和悬赏对得上,该不会是……

不会吧,以她的实力,应该会一拳把所谓的神明打跑才对。

离开聚会,名取周一怎么都不愿相信,奈何特征都对的上,他又反复播对方的电话,都没人接听,那孩子不是会无缘无故玩失踪的人,虽然不相信,但好像也没别的线索了……

当晚,已经快没辙的五条悟收到了一个年轻除妖师的应征短讯。

*

青木树理又做梦了。

自从来到本丸,她的睡眠好像都变好了。

这次梦里不再是悲催的社畜生活,而是在在一个叫八原的地方做除妖任务。

因为不想太依赖五条悟生活,她在能掌握自身灵力后,就开始匿名接取除妖任务,赚取生活费。

匿名有好处有坏处。

好处是,她可以以学生的身份接单,不用担心过于年轻的样貌而被质疑是否专业,坏处是,发布任务的人不一定安了好心,前面都没什么事她就放松了警惕,转眼就被坑到了八原的森林里。

在那她遇见了好心帮助她走出森林的除妖师,名取周一。

是的,就是现在站在她对面一脸严肃的家伙。

“我说啊,名取,怎么在我梦里板着一张脸,跟第一次见面时你让我离开森林一样。”

少女说着还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脸。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这家伙长了一张人神共愤的帅脸,跟他合作的时候她都得带着面具,不然路上碰见这家伙的粉丝,任务就得泡汤了。

名取周一没有如她想的那样露出笑容,而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警告她。

“青木,听我说,赶紧离开那个地方!付丧神已经魔化了,既然我能入你的梦,说明你已经觉察到那个地方的不对劲了,快点,别被欺骗了!迟了就回不来了!”

梦里人的思维并不连贯,青木树理挠挠头,已读乱回。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离开啊。”

时间快到了,名取周一只能说赶紧最后一句话:“想一想你是怎么来的,一定有办法的!”

“哇啊!”

青木树理不知道又被谁一脚踢出了梦境。

这次梦中记忆没有如往常一样快速消散,少女后知后觉,才发现那好像不是梦。

名取说付丧神魔化了,快点离开,指的是她的刀魔化了,让她离开本丸吗?

万叶樱确实魔化了没错,但她的刀没有魔化的迹象啊?

青木树理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才发现,无论付丧神魔化与否,她都被骗了,还被骗的彻彻底底。

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她职业病犯了,一门心思只有驱鬼,要是那个时候认真想想,就会意识到,打从一开始她的刀就在骗她。

刻意模糊了关于现世的一切,把重点全部放在她的离开与本丸的关系上。

那段关于社畜的记忆,是她还在原来世界的记忆,中间她莫名其妙穿到了现世变为幼童,还拥有了灵力,被五条悟收养戴上手串后才回归正常人行列,在东京读书并开始学习术法。

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在刀剑出现后被打破。

被带回本丸后,她关于现世的记忆全部遗忘,只记得社畜时期的记忆。

什么时空乱流,什么反老还童,都是为了让她不要想起现世编造的谎话。

在那之后,刀剑们还用她无法拒绝的理由来拉近和她的关系,让她接受他们。

因短刀的眼泪攻势,她不得已答应了不自己吃饭,不出天守阁的要求;因近侍的执着恳求,她接受了让刀抱她挪动出行的行为;因长谷部等刃的自责,她一直没有问出她心里的许多疑问。

例如和政府断联后本丸如何运作,例如她明明是审神者,却没有任何刃告知她关于审神者的义务,还有她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联系政府……

诸如此类,全是漏洞。

难道看起来美好的本丸全都是谎言编织出来的吗?

青木树理痛苦的捂住脸,连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这些天,刀剑们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不是假的,可记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她,除了对她的好,全是骗人的。

不,或许对她的好也是骗她的,可刀剑编造这些谎言的目的是什么呢?

——不想让她离开本丸。

是了,名取已经提示她了,神隐。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是报复她抛弃本丸吗?

可她记忆里既没有虐待刀剑的印象,也没有抛弃本丸的片段,刀剑们待她也不像心有怨恨,反而有些保护过度。

先前她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她莫名其妙失忆就很有问题,以及无论她走到哪,都会出现至少三四刃刀剑以各种名义跟着……

只有时时刻刻盯着她,才能在偌大的本丸里迅速找到她的所在吧。

青木树理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感觉背后发凉。

现在她恢复现世的记忆了,不再是原来那个不懂灵力的社畜,有了反抗能力,刀剑们只怕会盯她盯的更紧。

还有,五条悟在她手串断裂的时候那么着急,肯定也知道刀剑的存在,那手串估计除了稳定灵力,还有别的作用,名取周一应该也是他找来帮忙的。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糟糕透了。

名取提供的信息堪称炸裂,基本炸碎了她对刀剑们的信任,现在要怎么办,离开本丸吗,还是调查一下再说……

少女翻转手指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确认灵力能正常使用,才稍微松了口气。

要是连灵力都用不了,那她才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趁着近侍还没来,先熟悉一下灵力操纵吧。

不管是去是留,都得有力量保护自己才行。

今天的近侍正在门外站岗,深蓝色头发的短刀穿着兄长们给他换的条纹格子轻装,小心捧着花瓶,花瓶里插着他今早刚摘的花。

是小夜左文字。

其实小夜早就来了,不想打扰主人休息才一直没进来,等了许久,直到天守阁内间里传来东西碰掉的声音,他才着急忙慌推开门,结果被眼前的景象惊的呆在了原地。

天守阁没开窗没点灯,室内却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浅金色小鸟在天守阁里盘旋,飞舞,不断有同色花瓣从四面八方飘来,像一阵有形的风。

空气里也飘着主人灵力的味道,作为主人的刀,小夜左文字感觉很舒服。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浅金色发光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在空中玩耍,其中一只还顽皮地落到了他抱着的花上。

短刀瞪大眼睛盯着那只蝴蝶,紧张到身体都僵硬了,直到审神者出声唤他,他才机械地捧着花前进。

“主人,这是给您的花。”

青木树理接过花,有点尴尬。

没想到近侍这么早就来了,来就来吧,她想绷起脸,装出严肃的样子,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结果又被小夜可爱的模样逗的绷不住了。

“咳,小夜,把手伸出来。”

短刀乖巧的伸出手,青木树理食指轻点,刚刚那只蝴蝶像接到了指令,轻盈的绕着小夜飞了一圈,然后落到了他手心。

蝴蝶的翅膀和触须全部散发着柔和的光,小夜从中感受到了青木树理的灵力,眼睛都亮了。

“这是主人的灵力变的?好厉害。”

青木树理:“是啊……”

怎么回事,明明是刀剑欺骗她在先,现在面对小夜她却生不起气来。

可能是察觉到审神者的纠结,小夜左文字先开了口:“主人,都想起来了吗?”

青木树理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白,直接愣在了当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小夜顿了一下,没等到回应,以为审神者默认了,缓缓垂下了眼睑。

“主人要回去了吗……是讨厌我了吗,没关系,这样的我,被抛弃也无可厚非。”

他既不华丽也不名贵,传说也是让人作呕的复仇故事,脚下是一滩名为复仇的淤泥,拉着他往下拽,即使换上新衣服,也掩盖不了他是复仇之刃的事实。

这样的他,主人不想要也是应该的。

短刀把脸凑到了蝴蝶跟前,像小猫一样蹭着蝴蝶翅膀抖落的灵力碎屑,好像这样就能再次感受审神者的温暖。

青木树理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不敢再信任任何刀,一方面又对小夜狠不下心。

半晌,少女认输似的揉了揉短刀的头,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夸起他的衣服。

“小夜今天换轻装了啊,是宗三江雪还有太阁他们给你换的吗,很可爱哦~”

小夜有点别扭地别过头:“宗三哥说,第一次做近侍,要穿新衣服主人才会喜欢。”

“嗯,我很喜欢。”

听到是宗三左文字的主意,青木树理眼神闪烁了一下,牵起了短刀的手,“小夜,陪我出去走走吧。”

小夜左文字想把手抽回来,又舍不得审神者的温暖,纠结了一下还是被审神者带着走了。

宗三左文字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远远望着弟弟被少女牵走,脸上却没什么好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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