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守阁里没有点灯,窗户也才微微透过一丝光亮,如果放到原来的世界,这个时间段应该叫蓝调时刻吧。

要不是鹤丸国永这一身雪白十分亮眼,她都不一定能看见他。

白发太刀指着窗外,眼睛亮闪闪的:“就是要在天没亮的时候起来啊,现在就走吧,主人!”

青木树理从被窝里坐起来,一边摸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外衣,一边赶刃:“好了好了,我起来了,你先出去等一会儿,等我换完衣服再……哇啊,鹤丸!”

白发太刀好像急的不行,不等少女忙完就一把捞起她夹在一边,另一只手拽着被子,用脚踢开天守阁的窗户,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只见一道白色影子闪过,瓦片发出哒哒的声响,轻盈的像白鹤一样的太刀高高跃起,再睁眼,青木树理已经被带着跃上了本丸最高的建筑——天守阁的楼顶。

晨间气温还未升高,庭院到处是晶莹的露水,残留的寒气袭来,鹤丸国永连忙用被子把少女裹成了粽子,盘腿抱在了怀里。

天际的蓝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给本丸换上金色霞帔的冉冉朝阳。

青木树理还是第一次在本丸看朝阳初升,一点点被染上颜色的和式建筑群焕发出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感觉,温暖又耀眼。

鹤丸国永抬起下巴放在少女的头顶上,眯起眼感受绚烂的阳光:“这份惊喜,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你呢?”

少女很给面子的夸赞道:“谢谢你,鹤丸,真的有吓到我哦,这日出真的很美。”

“那就多看一会儿吧!”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在屋顶最高处,聆听早起鸟儿的鸣唱,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照进每一扇窗。

本丸早起的刃不少,但谁也没有往屋顶看。

不过也好在没刃注意到,这要是一抬眼,发现一只晒的满面红光的鹤抱着他们“圆滚滚”的主人在危险的房顶上吹风,本丸就要炸锅了。

光长谷部一个刃就能把鹤毛拔光。

鹤丸国永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于是掐着时间准备带人下去。

正准备跳跃时,他的袖子被少女拉住了。

见他看过来,少女竖起手指,悄悄比了个小声的手势,指向了某一处长廊。

鹤丸国永定睛一看,发现不远处走廊里有位眼熟的同僚,正从浴池往刀剑寝室的方向前进。

是山姥切国广,连头发都还在滴水,应该是才泡了澡出来吧。

但这都不是重点,山姥切国广一向稳重强大,自修行回来更是战斗力惊人,这样可靠的刃现在居然脸色难看,脚步虚浮,甚至……可以说是跌跌撞撞。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连山姥切自己都想问问自己。

他是第一小队的成员,自从去现世接主人回来后,他就开始发烧,一开始是低烧,付丧神体质都很好,他除了有点发热外并无其他不适,也就没太在意,只当是淋了雨,找到主人情绪又太激动导致的。

发现不妙还是在主人醒来那天。

从天守阁回来,他的体温突然开始波动,非但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升的更高了。

从那之后,他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连药研也找不到病因,虽说审神者手入过后他一定会康复,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这幅模样出现在主人面前,让主人担心,干脆一直缩在房间里,无事绝不外出。

打刀扶着墙壁,喘着粗气往前走,不光额发滴着水,连额头和脖颈也都布满了汗珠,顺着肌肉曲线顺流而下,染湿了浴衣,像一个行走在沙漠里的人,大汗淋漓。

过高的体温刺激,导致他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刃头晕目眩,好不狼狈。

今早,他的体温又变高了,不得已才来冲冷水澡,希望缓一缓热度让发胀的头脑清醒一点。

本来他觉得本丸这么多刀,消失一段时间主人也不会注意到他,没曾想,昨晚兄弟们说,主人问起他了……

山姥切国广因发热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碧色的眼睛抬起,望向天守阁的方向。

是他多想了,主人并没有忘记他啊。

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快点好起来才行,现在的他别说保护主人,保护本丸了,虚弱的连刀都拿不稳,实在有愧国广杰作之名。

此时房顶上的鹤丸也意识到同僚的不对劲,打着哈哈想找话题把审神者敷衍过去:“啊啊,主人你看那边,那个是……”

“是噬心鬼。”

回答他的是青木树理冷静到极点的声音。

鹤丸国永呆住了:“诶?”

不等他再问什么,怀里的被子已经空了,少女犹如一只灵活的雨燕飞下屋檐,周身浮现出金色的细微光点,在阳光的照射下,连带洁白的寝衣也变得耀眼。

长廊上的山姥切国广眨眨眼,还以为是错觉。

他怎么看见主人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跳下来了,还是朝他这个方向跳的,诶,怎么还朝着他冲过来了,他真该再去找药研看看了……

但,要真是主人呢?

尽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山姥切国广还是向上张开了双臂,想要接住他的光。

心理学里有一种常见现象,因为刺激而患上失忆症的人,在看见熟悉的人事物时,有概率能恢复记忆。

青木树理就属于这一种。

看见山姥切国广的第一眼,她就发现了对方背后藏匿着的不详黑气,邪恶的力量正一点点侵蚀着山姥切的心。

——这是噬心鬼的典型特征。

专找心有漏洞的人或妖附身,随着时间慢慢啃食灵魂或力量,削弱宿主意志后再吃掉他的心,然后操控宿主身体去寻找一个目标。

这类型的恶鬼数量不多,但很难对付,常常藏在宿主心脏里,难被察觉。

在某次除妖任务中,青木树理有“幸”遇见过被吃掉心的妖怪,因为不熟悉噬心鬼的特性,她还吃了一番苦头,之后她便痛定思痛,认真钻研了恶鬼的习性,以及灵力在驱鬼方面的操作。

再遇噬心鬼,她属于除妖师的记忆瞬间复苏。

这次,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灵力极速汇聚到手掌,在山姥切眼里,少女就像长了一双金色翅膀,从天而降,然后一掌拍到了他心口。

“给我滚出来!”

“呃,咳咳!”

噬心鬼被逼出,山姥切国广踉跄了两步,倒下了。

失去了宿主,恶鬼不得已现出丑陋的原型,黑雾散去,一只浑身黑色,头大如斗,獠牙长到眼眶,赤红眼睛的鬼伏在地板上,发出愤怒的桀桀声。

付丧神是难得的美味,它正吃的开心,忽然被赶了出来,怒火浓的快要具现化。

“可恶,该死的除妖师,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吧!”

噬心鬼吸收了不少力量,体型已经长到成年男子般大小,远超上次那只寄生大妖的噬心鬼,此刻它站立起来,细长的爪子带出邪气的风,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青木树理丝毫不慌,早在逼出噬心鬼时她就想好了对策,藏在身后积蓄灵力的左手食指一弹,一条像绳索一样的灵力就从后方缠上了噬心鬼的尾巴,把它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现在才是超度恶鬼的时候。

少女周身的灵力汇聚成无数把利刃,直直刺向噬心鬼。

可,吸收了山姥切国广不少力量,噬心鬼也不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既然尾巴被固定住,那就不要尾巴,断尾求生!

“桀桀桀,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去死吧除妖师!”

恶鬼果断切掉尾巴,躲开要净化它灵力攻击,旋身朝少女露出了獠牙——它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一口吃掉!

“想越过我去惊吓我的主人,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啊!”

鹤丸国永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少女身前,飞起一刀直接把扑过来的恶鬼劈成了两半。

沾着邪气的污血喷射出来,因为身后还站着主人,本可以躲开的鹤丸国永没有躲,就这么直挺挺站着,被污血溅了一身。

“主人没受伤吧?!我动作这么慢真是丢脸,差点让它伤到主人,没想到本丸居然有鬼混进来,真是……主人?”

鹤丸国永急着查看青木树理有没有受伤,完全忘记了他现在满头满脸都是血,如果他能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就会发现他低头的时候与恶鬼也没什么差别。

粘稠发黑的血液遮住了他身上大部分白色,俊朗的外貌也被血液散发的邪气遮盖,除了一双金眸,几乎就是恶鬼二代了。

青木树理定定盯着面前浑身邪气的太刀,皱起了眉。

噬心鬼这种东西,可怕就可怕在难以根除,即使本体死亡,灭鬼人也会被它饱含诅咒的血液缠上,要是不及时净化掉残余的邪气,沾上血的人也会因此被污染,直至死亡。

即使鹤丸国永是刀剑付丧神,也得驱除邪气,净化身上的污浊才行。

少女握住了鹤丸国永还未来得及放下,同样沾满污血的本体刀刀刃,准备用灵力净化。

恰巧风起,几片樱花花瓣飘过,她猛地回头,在太刀不解的目光里捡起花瓣查看,随后看向不远处本丸最大的樱花树,万叶樱。

没有原来的手串封印灵力,青木树理爆发的灵力已经达到了阙值,突破了她原本的境界,变得更加敏锐了 原先没能发现的污秽,现在一目了然。

她余光里飘过的那几片花瓣,也同噬心鬼一样散发着邪气。

不,或许应该说是魔气。

邪气通常是恶鬼与妖怪身上散发出的不祥气息,而魔气则是人类或妖怪自内而起的欲望。

这些花瓣魔气的源头,就是那棵扎根在本丸庭院里最大的樱花树。

原先觉得美得不可方物的万叶樱,此刻叶片发黑,花瓣凋零,魔气随着花瓣一同散发出来,这样魔化的植物往往会无差别攻击,但万叶樱却没有丝毫伤害她的意思。

应该还有的救。

虽然不知道本丸为什么会有半魔化的东西,但既然发现了,就不能放着不管。

青木树理深吸一口气,让鹤丸把昏过去的山姥切国广带到她身边,然后握住了鹤丸的手:“先别问为什么,站到我身边。”

少女双手结印,以自身为圆心,用灵力隔开画出一个阵法,闭上眼凝神蓄力,待全部的灵力都聚拢起来,她才睁开眼,输入灵力激活了阵法。

源源不断的纯净灵力从三人中心扩散到万叶樱的根部,刚开始魔气还有所抵抗,但很快灵力就盖过了魔气,像火焰一样爬上树干,抚上枝头,把还在逸散的魔气全部驱逐净化。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是青木树理很喜欢的诗句,此刻,在万叶樱身上具象化了。

泛黑凋零的花瓣开始重新生长,受侵蚀的枝叶也逐渐焕发绿意,从树干到花瓣,从枝条到叶片,全部被灵力染成金色,即使在刺眼的阳光下,也散发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柔和光辉。

鹤丸国永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呆呆的伸出手去接飘来的金色花瓣,又发现他手上的血渍不见了,再低头一看,他已恢复了往日的洁白,貌似连身体也一同变得轻盈了。

是的,青木树理的灵力连带他和山姥切国广一起净化了。

被寄生的山姥切国广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恢复神智后,碧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全身散发灵力的少女,像在看一件珍藏的宝物。

刚才没顾得上照顾被被,现在腾的出手了,青木树理赶忙把打刀扶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坐起来。

“山姥切,现在感觉怎么样?”

“抱歉主人,还是让你担心了……”

本丸另一头,三日月宗近站在廊下,伸手捻着手里的金色花瓣,眉间尽是放松,话语却充满复杂的情绪,透着些许遗憾与骄傲。

“哦呀,还以为能拖久一点,结果还是想起来了吗,不过,这也没办法啊,她就是那样不服输的人,我的主人啊……”

纯净的灵力席卷本丸,把所有刀剑都唤了出来。

一期一振被弟弟们簇拥着站在离天守阁不远的地方,神情凝重:“药研,是主殿。”

主殿想起来了。

药研藤四郎感受着空气里的灵力浓度,脸色难看:“一期哥,这件事先放一放,看万叶樱的模样,恐怕,是大将把灵力一次性全部输出了。”

水色太刀一怔:“你是说全部?!”

不好,灵力耗干的后果就是损耗肉、体,再严重一点就要消耗灵魂了。

得快点阻止主人才行!

一期一振急了,赶紧带着弟弟们寻找青木树理的身影,内心无比自责。

是他疏忽了。

这种程度的灵力,要是放到邪祟妖魔丛生的地方,早就把所有魔物挫骨扬灰了,因为他们是主殿的刀,与主殿灵力相辅相成,所以这纯净到极致的恐怖灵力,他们只觉得舒服,完全忽略了主殿的安危。

青木树理本人还一无所觉,甚至有种充分释放灵力的清爽。

像旱了许久的秧苗接受大雨的灌溉,灵力渗透在她每一根手指,每一条血管里,说不出的畅快。

远远看见一期一振朝她奔来,还兴奋的朝他招招手。

“一期一振!唔……”

灵力耗尽,疲倦感如潮水般涌来,青木树理迈出去的腿瞬间没了力气,眼前一黑,原地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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