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黑石山

“不......不是......” 他想要否认,声音很微弱。

阿勒罕看到江玉赫癫狂的模样,心中的恐慌和暴怒达到了顶点。

他不再试图攻击那片“空无”,而是猛地将江玉赫打横抱起,转身就朝废宫更深处的角落冲去!

他要带主人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主人痛苦的鬼地方!

阿勒罕抱着江玉赫,冲进偏殿。他将江玉赫小心地放在一堆腐朽的帷幔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口可能的方向,然后紧紧握住江玉赫冰冷的手。

“主人,别怕。” 他一遍遍重复,“阿勒罕在。阿勒罕保护主人。什么脏东西都不许靠近主人!阿勒罕杀了它!杀了它!”

江玉赫躺在帷幔上,眼前是阿勒罕写满焦灼的脸,耳边是杨靖鬼魂无处不在的讥嘲。

血还在流,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想,也许杨靖说得对。

他这一生,辗转于不同男人的掌控、掠夺、囚禁与“拯救”之间,从杨靖,到楚枭,到楚君越,如今又落入了这个南蛮傻子上。

像个笑话。

像个......荡夫。

他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屏障,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黑发。

阿勒罕看到那滴泪,整个人都慌了。他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又不敢,只能更紧地握住江玉赫的手:

“主人不哭......阿勒罕在......阿勒罕在......”

阿勒罕看着那滴泪,心口像被狠狠抓了一把,比伤口疼。

他不懂主人为什么哭,但知道一定是那个看不见的“脏东西”害的。

“不哭,主人不哭。” 他笨拙地用手去擦,可那眼泪越擦越多。阿勒罕急了,索性低下头,用自己粗糙的脸颊去蹭江玉赫湿冷的脸,想把那些冰凉的液体都蹭走。

“脏东西......坏东西......” 他咬牙切齿道。

中原不好,有坏东西,有坏人,有让主人哭、让主人流血的一切。

他要带主人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一个能让主人好起来的地方。

“我们走。” 阿勒罕忽然开口。他再次将江玉赫打横抱起,这次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江玉赫似乎已无力挣扎,只是闭着眼,任由他抱起,眼泪无声地滑落。

“回黑石山。” 阿勒罕抱着他,大步走出偏殿,“回家。找大巫医。他最厉害,能赶走所有坏东西,治好主人的病,让主人不哭,不疼。”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在他的认知里,黑石山的大巫医是无所不能的,能解最毒的蛊,能驱最恶的鬼。

只要回到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主人不怕。” 他一边快速穿行在废墟间,一边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江玉赫的额发,“阿勒罕带你回家。很快,就不难受了。”

江玉赫被他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

回家?黑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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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他而言,是更遥远和陌生的绝境。

可此刻,他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恨,甚至不想活。去哪里,似乎都无所谓了。

也许就这样,被这个傻子带到天涯海角,带到蛮荒之地,彻底消失,也好。

阿勒罕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放弃了所有抵抗,身体软软地靠着他。这让他更加心急,脚步又快了几分。

他必须尽快带主人离开京城,离开中原。回到黑石山,回到有火塘、有草药、有长老和巫医的地方。那里才是他的领地,才能保护主人。

半年后,南境,黑石山。

山峦如墨,终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

江玉赫住在一座半悬在崖壁上的木楼里。楼是阿勒罕和部落里几个年轻人一起,用黑铁木和兽皮搭起来的,结实,挡风。

他身上的伤早已好了。黑石山的大巫医,是个脸上刺满青色图腾的干瘦老人。

他用味道刺鼻的草药膏、活着的毒虫、还有吟唱般冗长的咒语,治好了江玉赫肩下和心口的旧伤。

至于“脏东西”,老巫医只是围着江玉赫转了几圈,用骨杖敲了敲地面,撒了几把灰,便对阿勒罕说:“缠得深,一时赶不走。留在山里,有山神看着,它闹不大。”

于是,江玉赫便留下了。

他依旧穿着青色衣衫,是阿勒罕用猎物从山外换来的细布,自己笨手笨脚缝的,针脚粗大,但干净。

长发用一根削磨光滑的黑木簪松松绾着。半年山居,风吹日晒,他脸上褪去了宫里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多了些血色。

阿勒罕几乎寸步不离。他打猎,江玉赫就在不远处的溪边坐着。他烤肉,江玉赫就沉默地吃。

夜晚,木楼里只有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床,阿勒罕固执地要睡在江玉赫外侧,说“挡风,也挡脏东西”。

江玉赫从不拒绝,却总是背对着他。

部落里的人对江玉赫好奇又敬畏。

好奇是因为他过分好看的容貌和中原人气质。

敬畏是因为阿勒罕对他的态度。这个部落里最勇猛的年轻猎人,像守护最珍贵的火种一样守护着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量,甚至多问一句。

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个中原男人怕是会妖法,迷惑了阿勒罕。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老人们,看着江玉赫的眼神带着一种深意,尤其是当他独自坐在溪边,望着北方出神的时候。

“是‘药’啊......” 有老人喃喃,“阿勒罕那孩子,找到了......”

江玉赫听不懂他们的土语,但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他并不在意。这半年,他的话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

阿勒罕也不介意,只要江玉赫在他视线范围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很满足。

他会把猎到的最柔软的皮毛铺在江玉赫常坐的地方,会把最嫩的肉留给他,会笨拙地学用中原话。

江玉赫从未回应过“主人”这个称呼,但也没有再纠正。

杨靖的鬼魂来得少了。即便来,也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声音也微弱许多。

阿勒罕真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但是好景不长,北方向南方宣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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