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陛下,母亲

天授元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杨慕江踏进了久违的京城。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火烧火燎般的躁动。

三年。他离开京城,在军营里整整三年,从将门少爷变成如今的骁骑尉。

他回来了。

为了那个人。

那个他应该称一声mu亲,在心中反复描摹的人。

江玉赫。

那个美得不似凡人、也冷得不近人情的江家公子。那个在他混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像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月光,一道冰冷又璀璨的烙印,深深刻在他骨血里的人。

三年不见。听说他离开了杨家,听说他进了宫,听说他卷入了滔天的风波,又听说他竟然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皇帝。江玉赫成了皇帝。

这个消息传回北境时,杨慕江正在一场血腥的遭遇战后,咬着牙让军医用烧红的刀子烫合肋下的伤口。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可“江玉赫登基”这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他脑海。

皇帝。

他的MQ,成了天下至尊。

震撼,难以置信。随即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

他必须回去。必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人,在权力的巅峰,会是何等的风华。

看看自己,能否有机会,再次靠近那轮他仰望了太久的月亮,哪怕只是以臣子的身份。

于是,他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巍峨的宫门前,站在了即将第一次正式朝会的队伍末尾。

雪越下越大,寒意透骨,可他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汗湿。

心跳,在寂静而庄重的行进中,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碎胸膛。

终于,踏入大殿。

杨慕江按规矩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微微垂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然后,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御座之上,那人端坐着。

三年不见,时光似乎并未在那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像是洗去了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烟火气,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MQ......不,陛下。

又变好看了。

比记忆中任何一个片段,都要好看上千倍、万倍。

那身庄重到近乎压抑的帝王衮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笨重,反而奇异地糅合出一种禁欲的威仪。

让人想跪伏在地,顶礼膜拜,又想撕开那层层华服,看看内里是否依旧是记忆中冰冷细腻的肌肤,是否还萦绕着那股干净的甜香......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杨慕江猛地咬住舌尖。

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心脏却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怎么敢对陛下,对那个人,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那是皇帝!是天子!是他的MQ!

可越是压抑,那些不堪的幻象就越是清晰。

那段偷来的香艳,是午夜梦回时候的唯一眷念。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将杨慕江从危险的臆想中猛然拉回。他浑身一凛,强迫自己收敛所有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做出最恭谨的姿态。

朝会开始了。大臣们出列奏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讨论的是南境战事的善后,漕运的疏通,年节的筹备......琐碎而冗长。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出列,提到了北境防务和新调入京的将领安排。其中,提到了“骁骑尉杨慕江”这个名字。

杨慕江精神一振,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末将杨慕江,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压抑的激动,微微有些发紧。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最高处,落了下来。

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臣子。

可就是这道目光,让杨慕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嗯。”

御座上,只传来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甚至没有说“平身”。

但兵部尚书已经接着往下奏事了。杨慕江知道,自己该退回队列了。他保持着跪姿,谢恩,然后起身,退回原位。

那一声“嗯”,平淡无波,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狂热的角落。

没有厌恶,没有欣喜,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MQ......陛下......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还是记得,却觉得不值一提?

这个认知,比任何斥责或鄙夷,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刺痛,和一种更为扭曲的、想要做点什么来引起那人注意的冲动。

朝会终于散了。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杨慕江跟着人群,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出殿门,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忍不住,在踏出殿门的最后一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御座。

御座上的人已经起身,正侧身听着身旁内侍的低声回禀,玉旒微微晃动,侧脸在透过窗棂的雪光映照下,美好得如同虚幻。

只是一瞬,那人似乎若有所觉,微微转了下头。

目光,隔着晃动的玉旒和遥远的距离,与杨慕江的回望,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

杨慕江的心脏骤然停止,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

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将宫殿楼宇覆盖成一片混沌的白。

杨慕江走在宫道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朝堂上的声音,眼前却只有那张惊鸿一瞥的侧脸,和那最后仿佛错觉般的目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雾,又迅速散开。

陛下。

他在心底,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咀嚼着这个新的、尊贵又疏离的称谓。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我回来了。

以后,就能常常看到您了。

以臣子的身份。

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让您的目光,为我停留得更久一些。

久到......足以抚平这三年,不,是这十几年来,所有蚀骨的思念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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