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三小只修罗场

御花园的梅林,今年开得晚,稀稀落落几枝,在残雪里探出点可怜的红。

楚昱尧裹着件银狐毛滚边的猩红斗篷,手里抱着个鎏金小手炉,正指挥两个小太监摘那开得最高的一枝梅。

他脸色比在绛雪轩时好了不少,养出了点红润,眉梢眼角都带着股被人仔细“娇养”出来的得意。

“左边,左边那枝!对,就那枝!仔细点儿,别碰掉了花苞!”

“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昱妃。” 一个温润带笑的声音从旁边小径传来。

楚昱尧动作一顿,没回头,嘴角先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他慢悠悠转过身,看着从梅林另一头缓步走来的楚君越。

楚君越穿着月白色的宫装,外罩浅青色斗篷,素净得近乎寡淡,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温润。

他手里也捧着个暖炉,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楚昱尧和他身后的小太监,最后落在那枝将折未折的梅花上。

“原来是越妃。” 楚昱尧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他,“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也肯出来走动了?不在你那流华殿修身养性了?”

他把“修身养性”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谁不知道楚君越当初是怎么“自请”为妃的?装得一副清高出尘,骨子里还不是跟他们一样,上赶着往那人身边凑。

楚君越笑容不变,走到近前,也抬头看了看那枝梅花:“冬日寂寥,出来走走。这梅开得虽晚,倒也精神。昱妃好眼光。”

“那是自然。” 楚昱尧扬起下巴,示意太监继续摘,“本宫看上的,自然是好的。不像有些人,净捡些别人挑剩下的,或是根本不合时宜的。”

他意有所指。楚君越入宫晚,位份也低他一等,更别提楚君越那尴尬的前朝身份,在楚昱尧看来,就是“不合时宜”。

楚君越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温声:“昱妃说的是。合时宜才好。只是这梅花傲雪,性子是烈的,摘下来养在暖房里,怕是没几日就谢了。不如就让它长在枝头,还能多看几日风雪。”

这话听着是论花,实则句句在说人。暗指楚昱尧如今看似得“养”,实则根基浅薄,经不起风雪。

楚昱尧脸色沉了沉,正要反唇相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梅林入口处,又走来一人。

是个穿着禁军将领服色的年轻人,身量很高,肩宽腿长,走在雪地里步履沉稳。

楚昱尧和楚君越都停了话头,看向来人。

杨慕江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两位“娘娘”。

他今日不当值,是特意绕道御花园,想“偶遇”下朝后可能会来散步的陛下。没想到陛下没遇到,先碰上了这两位。

他脚步顿住,隔着几步远,抱拳行礼,声音硬邦邦的:“末将杨慕江,见过昱妃娘娘,越妃娘娘。”

“杨慕江?” 楚昱尧挑眉,想起来了,“哦,杨靖的儿子?新调回京那个?” 他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在前头当值,跑后宫来做什么?这儿也是你能乱闯的?”

杨慕江手指蜷缩了一下,声音更冷硬:“回娘娘,末将并非当值,只是途经。若有冲撞,还请娘娘恕罪。” 他嘴上请罪,背脊却挺得笔直,毫无退缩之意。

楚君越的目光在杨慕江脸上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楚昱尧明显不悦的脸色,忽然轻轻一笑。

“杨小将军年轻有为,回京不久便补了禁军的缺,前途无量。既是途经,想必有要事。昱妃,不妨事的。”

他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实则把楚昱尧架在了“苛责有功将领”的位置上,又隐隐点出杨慕江是“有要事”才来,暗示楚昱尧无理取闹。

楚昱尧恼火地瞪了楚君越一眼,又看向杨慕江。这小子看人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不像其他宫人那般畏惧或谄媚,倒像藏着什么似的。

尤其想到他是杨靖的儿子,而杨靖和江玉赫之间那些龌龊旧事......楚昱尧心里更是一阵腻味。

“既然越妃替你说话,这次便罢了。” 楚昱尧挥挥手,像赶苍蝇,“赶紧走你的。后宫重地,少来晃悠。”

杨慕江没动,反而抬起头:“末将并非乱闯。末将听闻陛下偶尔会来此赏梅,故在此等候,若有军务,也可及时禀报。”

“你等陛下?” 楚昱尧嗤笑出声,“陛下日理万机,来不来岂是你能揣测的?再说了,便是有军务,也该去前朝,来后宫等什么?简直不知所谓!”

楚君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杨慕江。他注意到这年轻将领说到“陛下”二字时,眼神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那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有意思。

杨慕江被楚昱尧连着抢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再看楚昱尧,反而转向梅林深处,像是在自言自语:“末将只是想远远看陛下一眼。确认陛下安好。”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逾越。楚昱尧和楚君越都愣住了。

楚昱尧先是觉得荒谬,随即勃然大怒:“放肆!陛下圣体安康,岂容你一个外臣置喙?!还想‘远远看一眼’?你当陛下是什么?!也是你能肖想的?!”

杨慕江看向楚昱尧,涌起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声音嘶哑:“末将不敢。末将对陛下,唯有忠心。”

“忠心?” 楚昱尧逼近一步,红斗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盯着杨慕江,一字一句,恶意满满,“你爹对陛下是什么心思,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如今这副做派,倒是跟你爹一脉相承!怎么,杨家没了杨靖,又想来个杨慕江,继续打陛下的主意?!”

这话极其恶毒,直戳杨慕江最痛处。他脸色瞬间白了,手猛地按上腰间刀柄,眼中戾气暴涨:“你——!”

“昱妃,” 楚君越适时出声,“慎言。杨小将军是朝廷将领,有些话,说不得。”

他看向杨慕江,语气缓和:“杨小将军忠心可嘉,陛下自是知晓。只是后宫之地,外臣确不宜久留。将军还是请回吧。”

杨慕江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这两个人,一个蠢毒,一个伪善,凭什么能站在离陛下那么近的地方?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咬紧牙关,几乎要克制不住。就在这时——

“何事喧哗?”

一道清冷的嗓音,从梅林另一头传来。

三人俱是一震,同时转头。

只见江玉赫披着大氅,未戴冠冕,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从梅林小径深处缓缓走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僵持的三人,最后落在杨慕江那只按在刀柄的手上,停了片刻。

“陛下!” 楚昱尧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甜腻的笑容,快步迎上去,想要挽江玉赫的手臂,“您怎么来了?可是被这不懂规矩的粗人吵着了?臣这就让人把他轰出去!”

江玉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目光看向楚君越和杨慕江。

楚君越已恢复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躬身行礼:“陛下。” 目光柔柔地落在江玉赫脸上,带着关切。

杨慕江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猛地松开刀柄,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末将杨慕江,参见陛下!惊扰圣驾,末将万死!”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激动,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江玉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年轻将领,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各异的楚昱尧和楚君越,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起来吧。” 他声音平淡,“御花园是散心之处,不是吵架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杨慕江:“杨慕江,你既已调回京中,当好生当值。后宫之地,非召勿入。退下吧。”

“末将......遵旨。” 杨慕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缓缓起身,不敢再看江玉赫,转身,大步离开。

楚昱尧得意地瞥了杨慕江的背影一眼,又看向江玉赫,声音放得更柔:“陛下,外头冷,咱们回宫吧?臣让小厨房炖了燕窝......”

“朕还有事。” 江玉赫打断他,目光掠过楚昱尧,又看了一眼垂首静立的楚君越,“你们也各自回宫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离去。内侍们连忙跟上。

楚昱尧看着江玉赫毫不留恋的背影,咬了咬唇,脸上那点甜笑僵住了。

楚君越依旧垂着眼,直到江玉赫走远,才缓缓直起身。他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楚昱尧,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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