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孩儿也不会讨厌您的

杨肃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撞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捡起散落的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暖阁。

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吹散了室内浓郁的气息,却吹不散江玉赫心头的寒意。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确认杨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瘫软下来,伴随着压抑的干呕。

就在他喘息渐平,意识稍有回笼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江玉赫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雨后清冷的天光里,一个少年站在了那里。

是杨慕江。不知道杨靖哪个妾室生的儿子,还在襁褓中就被杨靖强行塞过来的。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身形已有十五岁少年的清瘦挺拔,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江玉赫几乎是本能地遮盖住自己的身体,但触手所及皆是破碎的布帛,根本无从遮掩,反而让他显得更加不堪。

杨慕江看着他仓惶的动作,没有像寻常少年那样因撞见如此不堪的场景而惊慌失措或面红耳赤。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过来,然后他在软榻边停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坐了下来,姿态顺从。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玉赫苍白惊惶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而温顺的字眼:

“母亲。”

这一声温顺的“母亲”,落入江玉赫耳里,只觉得比方才粗暴的事更加恶心。

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挥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中炸响。杨慕江被打得脸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慢慢转回头,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划过红肿的皮肤。

但他没有喊疼,甚至抬起手,用素净的帕子轻轻去擦拭江玉赫腿间那片的属于别人痕迹。

他一边擦,一边抬起泪眼:“母亲,即使是这样……孩儿也不会讨厌您的。”

他知道江玉赫厌恶自己,从记事起就知道。父亲杨靖曾摸着他的头,温声告诉他:母亲病了,心里很害怕,所以才总是疏远他们,抗拒他们。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更加爱母亲,更#加耐心,直到母亲的病好起来。

所以,他习惯了母亲的冷眼,习惯了母亲的责骂,习惯了这一巴掌带来的刺痛。

只要母亲的目光能落在他身上,哪怕只有一瞬,哪怕那目光里盛#满了厌恶,也好过彻底的无视。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是“被看见”。

杨慕江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一边轻柔地用帕子擦#拭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他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帕子拂过那片被蹂#躏过的肌肤,香气清晰地传入他鼻间,那香气与平日不同,沾染了情欲与汗液的氤氲,馥郁而奇异。

杨慕江的呼吸忍不住沉重起来,丝丝缕缕钻入他的肺部,甚至无意识地将鼻尖一点一点地凑近……

他想更近一点,更近一点,最好是把脸埋进去,深深地、用力地呼吸,将母亲的气息、母亲此刻的一切,都纳#入自己的身体里。

“孽畜!”

江玉赫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察觉到少年那点异常时,用尽全力猛地一脚踹在杨慕江的胸#口!

“呃!”杨慕江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倒去,撞翻了旁边的矮凳,发出一声闷哼。

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母亲那毫不掩饰的憎恶。

江玉赫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恶心的。

他猛地扯起旁边最完整的外袍,胡乱裹住自己狼藉不堪的身体,踉跄着下了软榻,跌跌撞撞地走向内室。

杨慕江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没有试图跟进去,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内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呕吐声。

少年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孩子。

一门之隔,内外皆是地狱。

........

翌日,近午时分,府中上下似乎都屏着一口气,等待着什么。

果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宣旨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在正厅前响起:

“圣旨到——杨家杨肃接旨——!”

杨府众人慌忙聚拢,跪伏在地。江玉赫作为未亡人,垂首跪在女眷前列。杨肃则跪在人群最前头。

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有昭勇将军杨肃,戍边多年,夙夜勤勉,屡建微功……今擢升为宣威将军,加授定远军副指挥使,即日赴北疆云州大营听用,整饬边防,以固国本……钦此!”

旨意念完,厅内一片死寂。

“昭勇”变“宣威”,看似从三品升到了从二品,听着风光。“副指挥使”的职位也不算低。然而,定远军是出了名的老弱病残集中地。

常年驻守在北疆最无战事的云州一带,几乎等同于发配边疆的“养老院”。

而“副指挥使”听起来是二把手,实则上面有指挥使压着,下面军心涣散,根本就是个空架子,无兵可调,无权可用。

“明升暗降”,“彻底架空”——江玉赫昨夜那冰冷的话语,一字不差,全都应验了。

杨肃低着头,脸色铁青。

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皇帝。猜忌,打压,毫不留情。

“杨将军,领旨谢恩吧。”宣旨太监等了片刻,见杨肃没有反应,拖长了声音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的怜悯与催促。

杨肃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愤懑。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干涩:

“臣杨肃……谢主隆恩!”

太监将圣旨递到杨肃高举过头顶的手中,又说了几句勉励的场面话,便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留下满厅心思各异的杨家人。

圣旨既下,便是铁令。杨肃必须在限定时间内离京赴任,一刻不得延误。

宣旨太监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捧着圣旨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垂首恭立的江玉赫身侧时,那太监的脚步缓了那么一瞬,宽大的袍袖随着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的动作。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硬物,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江玉赫拢在身前的素袖之中。

江玉赫袖中的指尖一颤,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拢住。他面上未动分毫,依旧维持着恭送圣驾的垂首姿态,心却颤动了一下。

皇帝给的?

心念电转间,那太监已恢复了常态,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一句近乎耳语般的话语,飘入江玉赫耳中:

“陛下说,夫人辛苦了。此物,或可解夫人些许烦忧。”

话音落,人已去。

众人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三老爷上前拍了拍杨肃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见杨肃猛地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三老爷杨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脸上讪讪的,有些下不来台。周围尚未散尽的族人投来各色目光。

江玉赫在侍女搀扶下,来到杨安身侧。他微微侧身,挡住了一些窥探的视线,声音温和:“三弟莫要往心里去。二爷他……性子直,又在边关待惯了,骤然接了这么一道旨意,心里难免不痛快,并非是针对三弟。”

杨安转过头,看向江玉赫。这位寡嫂今日依旧一身素净,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他想起昨日三房刚得了醉仙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还落水受了惊,这位嫂嫂不仅没计较,反而慷慨补偿……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与同情。

杨安摆了摆手,不见多少愠怒:“嫂嫂言重了。二哥的脾气,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不知?他自幼便这般,心气高,受不得憋屈。此番陛下……”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对了,正巧有件事,想请嫂嫂移步西院一趟,咱们细说。”

江玉赫心头微动。去西院?三房因杨瑞落水养病,尚未搬回自己京中的宅邸,暂居在西边的客院。杨安特意请他过去,而非在正厅或书房商谈,所议之事恐怕不便为外人道。

他面上不显,只温顺应下:“也好,瑞儿身子可好些了?正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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