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还地契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西院走去。一路沉默。江玉赫心下飞快盘算,杨安所求何事?是为醉仙楼后续事宜,还是......与杨肃突然调离,打算代替杨瑞主持大局?

行至西院月洞门前,尚未踏入,一个穿着粉嫩衫子的小小身影便像只花蝴蝶般从里面扑了出来,径直撞进杨安怀里,奶声奶气地唤道:“爹爹!”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圆脸大眼,玉雪可爱,正是杨安最小的女儿,杨婉。

杨安严肃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一把将女儿抱起,掂了掂,才转向江玉赫,温声道:“婉儿,快叫伯母。”

小女孩趴在父亲肩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江玉赫,似乎有些害羞,怯生生地唤了一句:“伯母安好。”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江玉赫习惯性地挂上温和的笑意,说句“婉儿乖”,思绪有些神游。

眼前这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清澈懵懂的眼睛……也是像这样爱撒娇的年纪,他的妹妹,江玉笙。

江家倾覆的前夜,小小的玉笙抓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问:“哥哥,爹爹和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笙儿想他们了。”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大约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快了”,心里却满是不安。

后来……便是火光,哭喊,兵刃撞击声,还有母亲将他死死护在身后,低声急促的嘱咐:“玉赫,带笙儿走!快走!”

他慌乱地抱起吓呆了的妹妹,在浓烟与混乱中寻找生路,可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倒下的人……

最后的画面,是玉笙在他怀里吓得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泪眼婆娑地问:“哥哥,笙儿怕……我们要去哪里?”

然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等江玉赫再次恢复意识时,身边只剩下了自己。他弄丢了玉笙。

江家满门,只剩他一人,被囚于这华丽的牢笼,顶着仇敌赋予的身份,苟延残喘。

“嫂夫人?” 杨安见江玉赫忽然盯着婉儿出神,疑惑地唤了一声。

江玉赫猛地回神,指尖深陷入掌心,勉强拉回了涣散的心神。

“没事,就是婉儿太惹人怜爱了,一时失了神。” 他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哈哈,这孩子别看着乖巧,平日里被我惯坏了,没规没矩的。” 杨安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异常,只当他是累了,抱着女儿侧身让开,“嫂嫂,里面请。咱们书房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分主宾坐下。下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茶香袅袅,江玉赫端起茶盏,等着杨安开口。

杨安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轻轻推了过来。

江玉赫目光落在锦盒上,指尖微顿。这锦盒他认得,正是昨日他让冯掌柜送去三房,装着醉仙楼地契的那个。

“嫂夫人,”杨安开口,语气比方才在厅外时更郑重了几分,甚至带着些难以启齿的窘迫,“这个......您收回去。”

江玉赫抬起眼,面上流露出惊讶与不解:“三弟,这是何意?昨日不是说好了,醉仙楼暂由三房打理,贴补家用,也好让瑞儿安心养病么?”

杨安搓了搓手,脸上有些发热,低声道:“昨日是内子不懂事,见我忧心瑞儿,又见府中......唉,便自作主张,向嫂嫂开了这个口。”

“这醉仙楼是大哥留下的重要产业,理应由嫂嫂主持,或是交由族中公议,再行定夺。我三房何德何能,岂敢如此僭越,私自接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至于瑞儿落水之事,这孩子平日就调皮,那日八成是意外,是我管教不严,累得嫂夫人担忧,还反让嫂夫人破费......这地契,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江玉赫静静听着,面上惊讶之色缓缓褪去,他放下茶盏。

杨安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先是把责任推给“不懂事”的妻子,摘清自己;再抬出“族中公议”和杨靖,占住大义名分;最后将杨瑞落水定性为“意外”,彻底堵死了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

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十足,让人挑不出错处。

是真心觉得受之有愧?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亦或是……在杨肃被明升暗降、调离京城的当口,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急于与这“飞来横财”撇清关系,以免引火烧身?

锦盒静静躺在茶几上,片刻的静默在茶香中蔓延。

“三弟言重了。”江玉赫终于开口,“既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这醉仙楼,我便收回。瑞哥儿落水虽是意外,但终究是在我主持中馈时发生,我心中难安,三弟和弟妹若不嫌弃,日后府中用度或瑞儿延医用药,若有短缺之处,务必直言,万勿见外。”

杨安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嫂夫人体恤,三弟感激不尽。府中一切尚好,瑞儿也无大碍,不敢再劳烦嫂夫人挂心。”

事情既了,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茶水温凉时,江玉赫便起身告辞。

杨安亲自送他出书房。刚走到院中,便听到东厢房方向传来杨婉咯咯的清脆笑声,伴随着一个年轻妇人温柔的呵斥:“婉儿,慢些跑,仔细摔着!”

人声,笑声,孩童的喧闹,混在午后暖融的阳光里,扑面而来。是一个完整、鲜活、甚至有些吵闹的家的声音。

江玉赫脚步停下,站在屋檐的阴影里。

在这欢声笑语的映衬下,连孤寂都显得愈发深邃刺骨。

江玉赫回到自己那永远弥漫着药味和冷清的院落,婢女春螺帮忙脱下外罩的素绒披风,欲言又止。

“公子......” 春螺终究没忍住,低声道,“三爷这条路,算是堵死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江玉赫坐到椅子上:“急什么?他不接,自有人会接。杨家这块肥肉,缺的,从来不是一个想吃的,而是一个敢先动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春螺脸上,“那个人皮’,可做好了?”

春螺:“回公子,照您的吩咐,反复比对过林姨娘早年留下的,与那‘赵远山’相关的模糊画像,几乎能以假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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