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就在下面

众人带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散去,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脂粉气味。

江玉赫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将那男人押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那口井,“去寻两个水性好的,带上绳索,把林氏的尸身捞上来。”

“是。”

命令刚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是要她死吗?为何又要打捞上来?”

江玉赫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能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的,也只有他了。

杨肃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一身暗色劲装,似乎刚回府。他目光复杂地落在江玉赫看似平静的侧脸上。

江玉赫看着仆役们开始忙碌地架设绳索,问道:“还没走吗?”

杨肃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着那口井,语气硬邦邦的:“圣上允了七日准备行装。”

“嗯。” 江玉赫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绳索垂下,水声哗啦,很快,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被拖拽上来,搁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正是林姨娘,脸色青白,双目圆睁,发髻散乱。

江玉赫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对心腹道:“去西郊,找一片有花有树、清净点的地方,挖个坑,埋了。不用立碑,也不必知会任何人。”

“是。” 心腹领命,指挥人用草席将尸身裹了,抬了下去。

杨肃一直没说话,直到尸体被抬走,他才开口:“西郊?花红柳绿?你倒给她选了个好地方。” 语气里是浓浓的讽刺,“怎么,逼死了人,还要施舍一点虚伪的仁慈,给自己积阴德?”

江玉赫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向杨肃:“人已经死了。埋在哪里,有区别吗?难道丢去乱葬岗,任由野狗啃噬,杨二爷心里就更痛快些?”

杨肃被他的话一噎,逼近一步,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江玉赫,你到底想干什么?林氏不过一个妾室,慕江再怎么不讨你喜欢,也是大哥的血脉!你弄出这么一出‘捉奸’‘奸夫’的戏码,逼死他生母,让他身败名裂,在府里再无立足之地……就为了报复大哥?”

江玉赫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杨二爷多虑了。林氏自己行差踏错,与我何干?至于慕江……清者自清,若不是,难道要让他混淆杨氏血统,玷污门楣吗?”

杨肃简直要被这一番话给气笑:

“林氏与那赵远山的事,你以为大哥真的一无所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若真在意杨氏血脉,真要为大哥讨个清白,在他活着的时候,为何不查?为何不问?”

他盯着江玉赫的眼眸,步步紧逼:“偏偏是大哥刚走,尸骨未寒,就都‘恰到’死无对证!慕江的身世,如今成了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你告诉我,这还怎么查?拿什么查?!”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不是因为对杨慕江有多少感情,而是因为眼前这人精心织就的这张网。

杨肃自己马上要去那鸟不拉屎的边关,自身难保。三弟只会拨弄算盘珠子,守着那点庶务,上不得台面。瑞儿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长房嫡支,就剩慕江这么一个名分上的‘嫡孙’,如今却被江玉赫亲手用这盆污水浇得里外不是人,在族中再无威信可言。

杨肃的声音带上被愚弄的愤懑:“江玉赫,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逼死林氏,毁了慕江,分明就是想要把主家彻底搞垮!让那些旁支名正言顺地跳出来瓜分大哥留下的爵位和家产!”

最后一句质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玉赫静静地听他说完,迎着杨肃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绽开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开在万丈冰崖上的雪莲。

“杨二爷,真是高看我了。” 他声音依旧轻缓,如今听起来又带上了令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

“夫君在时,家宅‘和睦’,一切自然由夫君定夺。夫君不在了,魑魅魍魉便都现了形。”

江玉赫继续道:

“树大分枝,乃是常理。若杨家上下都觉得,主家已无合适之人支撑门庭,偌大家业唯有分而治之,各凭本事,方能延续……”

“我一个小小未亡人,又能如何?难道要违背众意,强撑着这早已从内里烂掉的空架子,等着它有一天轰然倒塌,砸死所有人吗?”

他轻轻叹息一声。

“二爷既然看得如此透彻,又即将远行,何必再为这些您口中‘扶不起’的烂事烦心?这杨府是分是合,是兴是亡……自有它的定数。您说,是不是?”

阳光重新被云层遮蔽,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杨肃僵立不动的身影。

是啊,他看穿了又如何?他能改变什么?阻止什么?大哥死了,林氏死了,慕江也废了,他自己即将被放逐边疆……这个家,早就应该被剔除主家的名头了。

而他杨肃,什么也做不了。

杨肃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江玉赫最后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江玉赫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吁出一口气。他抬手,指尖冰涼,轻轻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不多时,真正的赵远山被两个黑衣人拖了过来,依旧蒙着头,堵着嘴,捆得结结实实。

他被按跪在那口吞噬了林姨娘的井边,粗重的麻绳勒进皮肉,让他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江玉赫走过去,黑衣人扯下了赵远山的头套和堵嘴布。

骤然的光线让赵远山眯起眼,待看清周遭环境,尤其是那口幽深的井时,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你……”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颤音,“你们把晚玉……怎么了?”

江玉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个四十许的男人,长期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唯有一双眼睛,此刻虽盛满了惊惧,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有的清亮轮廓。

就是这双眼睛,看了林晚玉十八年,也苦了十八年。

“林晚玉?” 江玉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抬手指了指那口井,“你要找她吗?她就在下面。”

赵远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井口,那黑黢黢的洞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爬向井边,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萝儿……萝儿……” 他喃喃地唤着,声音低得像濒死的哀鸣,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该……我不该痴心妄想……我不该留在京城……我该走的……我该走的……”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十八年小心翼翼的守望,十八年提心吊胆的遥望,最终换来的,竟是心上人冰冷的尸体,沉在这口不见天日的深井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