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楚枭

“敢问柳公子,如今是何年?当朝天子又是哪位?”

这问题问出,连一旁生闷气的杨瑞都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柳林舟:“如今是贞丰五年。当今天子,乃清和帝,御讳......上楚下枭。”

贞丰五年。清和帝。楚枭。

江玉赫闻言思索。

贞丰,年号有些陌生,但似乎又隐隐听过。清和帝......楚枭。

楚枭?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开江玉赫脑海中的混沌迷雾!

楚枭......在夺嫡之争中最强劲的敌人,四皇子,楚枭!

看来三皇子输了。

所以......自己这被贬了?

纷乱的思绪令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江玉赫强行将那股翻涌的心悸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惊惶或追忆的时候。

既然“楚枭”已然登基,木已成舟,追究过往败局于眼前困境无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此地,又原本要去南方做什么。

江玉赫:“柳公子,多谢告知。我......我等原本似要南下,近来南方可有什么大事发生?或是,有什么不太平?”

柳林舟用蒲扇轻缓地扇着灶火,闻言抬眼看来,温声道:“江公子所问,确有两桩。一是前几月的洪灾,三州十一县受灾,十室九空,如今虽水退,但流民未安,瘟疫的阴影也未曾全散。二嘛......”

他顿了顿,语气微凝,“便是这水患之后,多地冒出些匪患,规模不大,却颇为蹊跷,不似寻常饥民为盗,倒像是有些章法,专挑往南的粮队、药队下手,闹得人心惶惶。”

匪患......难道我南下是因为陛下派我来解决匪患?

可是我不是文官吗?不过以楚枭的下作性子,这好像也不奇怪。

匪患……专挑往南的粮队、药队下手?

江玉赫眉心微蹙。这听起来确实蹊跷,不像是寻常流民为求活命而生的劫掠,倒像是……有针对性的阻拦,甚至是破坏。目标如此明确,难道背后有人指使?

难道我南下,是因为陛下……楚枭派我来解决这棘手的匪患?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那这场匪患的水,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这安排本身就透着诡异与恶意。看来楚枭是打定主意,无论他能否“解决”匪患,都不会让他好过了。

柳林舟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江玉赫的神色,见他眉宇间凝着沉沉的思索,便适时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公子,你伤势不轻,气血两亏,最忌忧思劳神。这些事,暂且放一放吧。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江玉赫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柳公子,依你看,我这伤还需多久方能行动自如?”

柳林舟放下蒲扇,走到他床边,伸手虚按在他腕间探了探脉息,又仔细查看了他脸上的伤处和身上几处明显的淤青,沉吟道:

“你外伤看似可怖,实则多是皮肉擦碰与脏腑震荡,内里虚损是旧疾,加上落水寒侵,需好生调理。至于这脸上的疤......”

他顿了顿,“寻常大夫自是束手无策,但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柳林舟又瞥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竖着耳朵听的杨瑞,语气平淡地补充:“至于那位杨少爷,腿骨断裂,接续虽已妥当,但他这伤势,又兼坠崖时撞击猛烈,没有两三个月的仔细将养,辅以我特制的续骨膏,怕是连床都下不了,更遑论恢复如初了。”

“两三个月?” 杨瑞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

要他在这简陋的茅屋里,对着这个讨厌的丑八怪和阴阳怪气的郎中,躺上两三个月?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玉赫对柳林舟微微颔首:“有劳柳公子费心。”

柳林舟笑了笑:“江公子能静心便好。我这药庐虽陋,胜在清静,药材也算齐全。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夜色渐深,山中寒意愈重。简陋的药庐内,江玉赫与杨瑞皆已因伤痛和药力沉沉睡去。

柳林舟独自坐在靠窗的木桌旁,就着灯光翻阅一本边角磨损的医书,姿态闲适。

约莫子夜时分,一阵振翅声由远及近。柳林舟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抬头。

只见窗棂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团更大的黑影——那是一只神骏异常的黑羽苍鹰。

它的左腿上,牢牢缚着一个防水的细小竹筒,竹筒旁,还系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柳林舟这才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那鹰极通人性,见他靠近,微微侧头,将绑着东西的左腿抬起。

柳林舟动作熟练地解下竹筒和那金属物件,触到上面凹凸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风干的肉条喂给苍鹰,那鹰叼了肉,并不停留,双翅一振,便如离弦之箭般重新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柳林舟已熬好了新的汤药,正扶着勉强能坐起的江玉赫,一勺勺喂他喝下。

江玉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了些,顺从地喝着药,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完药,柳林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冷的令牌,递到江玉赫面前:

“江公子,昨日只顾着治伤,忘了把这个给你。这是从你当时衣裳的夹层里找到的,许是坠崖时掉出来的。我看着像是个要紧物件,便替你收着了,如今物归原主。”

江玉赫的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令牌上。

那冰凉的金属光泽,及背面那两个清晰有力的篆字——“御察”!

御察,前朝所设,直属天子、掌风闻奏事、稽查百官的御察司令牌!

这绝非普通官员所能持有,更非被贬谪流放之臣该有的东西。

楚枭......竟然给了他这个?

刹那间,昨夜纷乱的猜测仿佛被串联。

南下......蹊跷的匪患.....专劫粮药......御察令牌......

是了,楚枭并非简单地想让他死在南下的路上,或是借刀杀人。

楚枭是把他当成了刀,以“御察”之名,行暗中稽查之实,直指那些可能与“匪患”有染、或借灾生事的南方官场势力。

事办成了,是楚枭知人善任、肃清地方;办砸了或死了,是他江玉赫无能或“因公殉职”,与皇帝无干。

好一招毒辣的算计!

江玉赫缓缓伸手,接过那枚令牌,“多谢柳公子,此物确实要紧。”

柳林舟将他接过令牌时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只温和道:“物归原主便好。江公子好生歇着,我去看看杨少爷的药。”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味。

楚枭......这么多年,你的兴趣还是没有变。

而江玉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令牌上“御察”二字的刻痕。

南下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这枚令牌,至少让他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与任务。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南方,匪患,御察……这趟浑水,他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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