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敌友不明

山间的日子总是过的慢的。

江玉赫的伤在柳林舟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敷了特制的淡青色药膏,颜色也日渐浅淡。

更重要的是,他已能勉强下床,扶着墙壁或桌椅,在小小的茅屋内缓慢走动,甚至帮忙做些极轻省的活计。

柳林舟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并未阻拦,只时时提醒他不可劳累。

于是,晨光熹微时,江玉赫便会裹着柳林舟的旧外袍,慢慢挪到屋前那片的药圃边,看着柳林舟弯腰侍弄那些植株。

他话依旧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或是递过柳林舟需要的竹篮、小锄。偶尔,柳林舟会指着一株草药,温声告诉他名字、药性。

晨光穿过林隙,江玉赫坐在一旁矮石上,手里捻着几根柔软的草茎。柳林舟正背对着他,挖一株老山参的根须。

柳林舟挖出山参,满意地舒了口气,正要起身。忽然,头顶微微一沉,带着青草与野花清气的阴影落下。

他动作顿住。

江玉赫收回手,眼眸里掠过得逞的微光,唇角也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柳林舟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动。他能感觉到那粗糙草环压在发顶的触感,几片细小的花瓣擦过额角,带来细微的痒。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玉赫。

四目相对。

江玉赫眼中的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映着晨光,竟有种天真的清亮。

柳林舟定定看了他两秒,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起身,柳林舟轻轻碰了碰头上的花环。

江玉赫因为对方要摘下来,连忙道:“唉!别摘啊!多好看”

“好看?” 柳林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目光在江玉赫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他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指。

江玉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点狡黠的笑意迅速褪去,又变回惯常的平淡:

“戴着吧。山野之间,又不需见外客。况且......挺衬你今日这身衣裳。”

柳林舟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淡紫色布袍。顶上那个用青草和明黄色野雏菊编成的环,颜色跳跃,确实为这身素淡的装扮添了几分意外的生气。

甚至冲淡了些许他周身那股的距离感。

柳林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当真收回了手,没再去碰那花环。

他舒展了一下因久蹲而有些僵硬的腿脚,然后转向江玉赫,微微躬身,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拱手礼:

“既然江公子说好看,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江公子雅赠。”

他动作从容,姿态优雅,顶着那顶花环行礼,非但不显滑稽,反倒有种名士风流不羁于物的洒脱。

江玉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恶作剧成功的愉悦感又悄悄冒了个头,“不必客气。”

柳林舟不再逗他,转身去收拾挖好的山参和其他工具。他就那样顶着那个花环,在药圃间忙碌,沾着泥土的布衣。

江玉赫坐在矮石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亮色,竟无端生出几分山野逸趣。

直到一声突兀的闷响,从茅屋方向传来,打破了这晨间的宁静。

两人同时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茅屋的木门被从内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正是杨瑞。

他半撑着身子,显然挪动得十分费力,额上还带着疼痛的虚汗,眉头拧得死紧,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药圃边的两人,尤其是柳林舟头顶那个扎眼的花环。

“吵死了!” 杨瑞哑着嗓子,“一大清早就叽叽喳喳,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还有你——”

他看向柳林舟,目光在那花环上停留了一瞬,嫌恶之色更浓,“顶着个什么破草圈,丑死了!像个村头的二傻子!你不是郎中吗?能不能干点正事?”

柳林舟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先侧过头,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看了身旁的江玉赫一眼。

随即,他才转向木门的耐心叮嘱:

“杨少爷,不是说了,你腿骨伤势未稳,万万不可随意下地挪动吗?这般逞强出来,若是让接好的骨头错了位,岂不前功尽弃?疼痛难忍是小,若是落下残疾,可是终身之事。”

对方句句在理,字字关乎杨瑞的切身之痛,但杨瑞才不管那么多,尤其对方还顶着那个可笑的草环,更让他觉得这郎中虚伪做作。

杨瑞张口就想反驳,然而,不等他出声,另一个带着明显冷意的声音,自柳林舟身侧响起。

“一个瘸子,不好好待在床上将养,非要出来碍眼聒噪,是嫌自己腿断得不够彻底,还是觉得旁人都欠了你的清净?”

杨瑞不可置信地瞪向江玉赫,“你居然为了他骂我!”

柳林舟眸光微动,看了看面色冰冷的江玉赫,叹了口气,脸上那温润的笑容淡去,换成了些许黯然与自嘲的神情,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江公子,不必如此。”

“杨少爷说的也不无道理。江公子一番心意,原是折煞了。是我这般样貌气度,配不上公子巧手所编的花环,也不该戴出来徒惹人嫌,扰了杨少爷养病的清净。”

“你少说这种恶心人的话!”杨瑞算是彻底被惹毛了,“本少爷和丑八怪说话,哪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装模作样!”

是了,自从拿到令牌,在杨瑞眼里江玉赫已经是自己人了,他们一起被派遣到江南,一起调查匪患,一起被歹人所害,落到这般田地。

哪怕他嘴上骂着“丑八怪”,心里厌着对方的冷淡,可这份同僚甚至共患难之情,早已在心里生了根。

所以江玉赫此刻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山野郎中,用那般刻薄的话骂他“瘸子”,维护外人,在杨瑞看来,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黑白不分,是敌友不明!

“江玉赫!”杨瑞眼眶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声音带着的哭腔,“你忘了我们是一起的吗?!你这个......你这个是非不分的蠢货!我真是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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