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专啃硬骨头

江玉赫的话音落下,屋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氛所取代。

凌云峰深深看了柳林舟一眼,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沉声道:“既是江大人信重,末将自当遵从。事不宜迟,请柳大夫速为江大人处理伤势,准备启程。”

柳林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去取药箱,动作从容依旧,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峙从未发生。

然而,当简陋的担架被抬入,江玉赫被小心翼翼安置其上,准备转移至山下等候的马车时,一个新的的难题出现了——

谁,与重伤的江玉赫同乘一辆马车?

凌云峰带来的是一辆宽大坚固、内设软垫的马车,足以容纳三四个人,但若挤上四个成年男子,也显局促,更不利于伤员休养。

按理,最合理的安排是江玉赫独乘,或由医者柳林舟陪同照看。但显然,在场的另外三人,谁都不这么想。

凌云峰率先开口:“江大人需静养,末将需贴身护卫,并与大人商议后续查案事宜。柳大夫可在旁车,随时听候传唤。”

“贴身护卫?” 杨瑞拄着拐,有些气愤:“凌将军,您这一身铁甲,坐进车里叮当作响,是护卫还是扰民?再说了,商议事情?没看见他连说话都费劲吗?要商议,也等到了地方,他好些了再说!丑...江玉赫现在需要的是清净!”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担架旁挪了半步,虽然腿脚不便,但那姿态分明是“我得看着他”。

柳林舟正在检查江玉赫腿上的临时固定,闻言头也未抬,只温声对江玉赫道:“大人腿上骨伤需时刻留意固定是否松动,血气运行是否通畅,肩上箭毒亦需定时施针疏导。路上颠簸,若有不适,需立即处置。在下随车,最为稳妥。”

凌云峰眉头一皱:“柳大夫医术高明,末将佩服。然护卫之责,关乎大人安危,岂可假手他人?况圣命在身,有些事,需及时与大人沟通。”

他看向江玉赫,语气加重,“江大人,您看......”

杨瑞急了:“沟通什么沟通!人都这样了!我告诉你,我可是......我可是跟他一起的!我得看着他!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又有什么黑心肝的暗算!”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不善地瞥了柳林舟一眼,又警惕地扫过凌云峰。

柳林舟:“凌将军身负护卫重任,自当在外警戒周全。杨小公子腿伤未愈,亦需平稳休息。江大人伤势复杂,由在下这个大夫随行照看,于情于理,都是最佳。若二位实在不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江玉赫:“不如,请江大人自己定夺。您希望,由谁同车?”

问题,被轻飘飘地抛回给了风暴的中心——江玉赫。

三双眼睛,又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

江玉赫:“......”

马车内。

江玉赫躺在软榻上,转过头,看到对面的凌云峰和柳林舟,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又面无表情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朝车壁,闭上了眼睛。心底却罕见地浮起一丝荒谬至极的感觉。

他江玉赫,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身负密旨,调查江南匪患,坠崖失忆,重伤濒死,被神秘郎中所救又遭其算计。

刚与杀手搏命,又被“奉旨搜寻”的金吾卫“找到”,如今像件珍稀货物般被护送着,踏上未知的行程。

这算什么?监察御史的尊严呢?朝廷命官的体面呢?就算失忆落魄,重伤在身,也不该沦落到如此境地吧?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就在江玉赫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和伤痛双重折磨得昏睡过去时,一直静坐闭目的柳林舟,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自然也吸引到了两个人的目光。

柳林舟慢悠悠地开口:

“话说,从前有位樵夫上山砍柴,路遇一蛇挡道。蛇曰:‘樵夫樵夫,我腹中饥渴,你可能让我咬上一口,尝尝鲜?’樵夫大惊,忙道:‘不可不可,我肉酸柴硬,不好下口。’蛇却道:‘无妨,我牙口好,专啃硬骨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反应。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马车轱辘声“吱呀”作响。

江玉赫:“……”

凌云峰:“……”

江玉赫眼神充满疑惑,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说这些。凌云峰也有“这人在胡言乱语什么”的审视。

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因为这段没头没脑的故事,显得更加诡异了。

柳林舟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凝滞的尴尬。他又轻轻咳了两声。

“咳……此乃……嗯,乃是南边乡野流传的一则童谣小故事,诙谐戏谑,不成体统,让江大人,凌将军见笑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等此番既是南下查案,深入民情,体察地方风物民俗,亦是应有之义。这类乡野俚语,有时反倒能窥见些民间的真实。凌将军,江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凌云峰眉头皱紧,他显然不擅长这种弯弯绕绕,对柳林舟这突然的“童谣”和后续解释都持保留态度,但对方说得冠冕堂皇,一时也不好驳斥,只沉声“嗯”了一下。

而面朝车壁的江玉赫,心思活络。

樵夫与蛇?专啃硬骨头?

这真的是童谣?还是柳林舟某种晦涩的暗示或警告?

是在暗指他们此刻的处境?有人盯上了他们,且不畏艰难?还是另有所指?

两个人都被这柳林舟的一番话弄得各怀心思。

哪里晓得这是柳林舟看气氛凝滞,特意挑出来讲,缓和气氛,结果起反作用,最后随便胡扯了一下体察民情的理由。

柳林舟心中亦是无奈,暗自摇头。看来,这调节气氛的活儿,实在非他所长。他还是安心当他的郎中和旁观者为好。

车轮的颠簸终于渐渐平缓,最终在一阵短促的吆喝与马匹嘶鸣声中,彻底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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