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嫂夫人,夜里可会觉得冷清?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杨瑞抬往西厢房,三老爷急匆匆跟了过去。

喧闹的人声很快远去,偌大的庭院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水渍和那件沾了泥污的鸦青披风。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江玉赫拢了拢单薄的外衣,方才那一番“表演”耗费心神,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几分冷意。

他正欲转身回主院,肩头却忽地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厚绒披风落了上来。

江玉赫身体骤然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脊背,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杨肃就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

江玉赫心中警铃瞬间大作。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江玉赫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杨肃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然,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关切:“怎么了?脸色这样白,可是被方才的事吓着了?”

江玉赫下意识偏头想避开那只手,却又硬生生止住。他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他主动握住杨肃那只尚带着温热的手,声音微颤:“还好……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紧紧盯着杨肃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找出蛛丝马迹。

杨肃反手握住江玉赫冰凉的手指,掌心温热,将他指尖的寒意驱散。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刚听到动静,过来瞧热闹,正好见瑞儿像个落汤鸡似的被人从水里捞上来,那模样,着实狼狈。”

江玉赫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肩线幅度微小地放松了些许。

杨肃看对方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江玉赫,戏谑道:“解气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江玉赫疑惑道:“什么?”

杨肃看着眼前人故作茫然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那姿态别有一番风味。

他凑得更近了些,呼吸拂过江玉赫耳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嫂夫人当真不知?白日里瑞儿那小子莽莽撞撞冲撞了你,这还没过夜呢,就自个儿栽进冰窖里……这难道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替你出了这口气?”

江玉赫闻言,抬眸,面上染上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微微偏头,避开杨肃过于贴近的气息,声音轻飘飘的:“哦?照二爷这么说,白日冲撞,夜里落水,这因果报应来得倒是快。只是不知……”

他刻意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钩子:“这究竟是老天爷的意思,还是……二爷你的意思?”

这话问得大胆,近乎挑逗。杨肃心头一跳,看着眼前人那副明明心知肚明,却偏要引他亲口否认。他低笑一声:

“嫂夫人高看我了。杨肃虽是个粗人,却也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等‘巧合’,自然是老天爷的手笔。说不定……”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江玉赫,“是老天爷也怜惜嫂夫人受了委屈,特意降下的‘恩典’呢?”

江玉赫与他对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

“二爷净会取笑人。瑞儿落水,我这做伯母的心里正担忧得紧,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儿说这些没边际的风凉话。”

他嘴上说着担忧,眉眼间却不见半分焦急,只有一层薄薄的愠色,像是被心上人逗弄了,却又无可奈何。

这欲说还休、半真半假的神态,比任何直白的勾引都更令人心痒。

杨肃看到对方狡黠神情,终于不再逗弄,语气放缓:

“好好好,是我不对,不该拿这事打趣。夜深露重,我先送嫂夫人回去歇息,瑞儿那边有三弟照看,不会有事的。”

江玉赫拂开肩上的手,“那就劳烦二爷了。”

杨肃的掌心骤然一空,那点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倒让他心头生出几分怅然。

他垂眸看着江玉赫,月色下这人侧脸清冷,方才那点狡黠的嗔怪已然敛去,又变回平日里那副疏离模样。

“嫂夫人客气了。”杨肃收回手,负在身后,与江玉赫隔着半步距离并肩而行。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一路无话。行至主院门前,江玉赫停下脚步,转身对杨肃微微颔首:“有劳二爷相送,就送到这里吧。”

杨肃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忽然道:“嫂夫人如今独居这主院,夜里可会觉得冷清?”

“夫君新丧,这院子自然是冷清的。”江玉赫将手搭在木框边,“只是玉赫身为未亡人,守在这空院里,也算全了与夫君最后一点情分。”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杨肃过于直白的注视,素白孝衣的袖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像一只折翼的蝶。

“况且,”江玉赫目光掠过院墙,“这府里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玉赫如今是戴罪之身,又是男妻,本就处境尴尬。若再与二爷走得过近,只怕……”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已如冰锥,刺入杨肃耳中。

只怕流言蜚语,毁了你杨肃的清誉与前程。

杨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听懂了江玉赫的拒绝,这拒绝并非欲擒故纵,而是冰冷的权衡。眼前这人,并非沉溺情爱的深闺怨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更知道靠近他的代价。

杨肃知道其中代价,但是一股挫败感夹杂着不甘涌上心头。

杨肃上前一步,声音压着焦躁:“嫂夫人何必自苦?大哥已去,这世间礼法,难道比人活得舒心更重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