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二爷方才还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江玉赫,“你我若在此刻,在夫君新丧、尸骨未寒之际,行那等……腌臜之事。”

“神明在上,看着这灵堂白幡尚未撤去,看着这满府哀戚未散。”江玉赫收回门框的手,抬起头,“看着我这戴罪之身,这男妻之耻,与你这位刚刚丧兄的‘昭勇’将军,是如何在亡者门前,行苟且之欢。”

“二爷觉得,这样的‘舒心’,”江玉赫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值得你赌上名声、前程,甚至……性命么?”

夜风卷着寒意穿过回廊,吹得杨肃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这一番话让他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方才那股灼热的欲望被这清醒的诘问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耻、恼怒的情绪。

这个婊子,明明是他一开始来勾引自己的。现在又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说的好像他很饥不择食一样。

“我……”杨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是……我失态了。”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

打一棒子,需得给颗甜枣。

江玉赫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放软了些,“二爷的心意,玉赫……明白。只是如今时机不对,处境更是艰难。玉赫一身枷锁,现今不敢连累二爷。夜深了,请回吧。”

这番以退为进,既全了杨肃的面子,又将他牢牢按在了“理智”的界限之外。

杨肃看着眼前人低眉顺目的模样,心头那点不甘与欲望竟奇异地转化为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怜惜与征服欲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江玉赫一眼,哑声道:“嫂夫人……保重。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江玉赫站在原处,直到杨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松开蜷缩的手指,掌心已被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抬头望向墨色天穹,那里繁星点点,却照不亮这人间。

“神明……”他低低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讽,“若真有神明,这杨家满门,早该下地狱了。”

江玉赫回到房中,屋内烛光暖黄,他褪下孝衣,简单洗漱后,坐在菱花镜前。

铜镜映出的人影,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苍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拿起桌上的桃木梳,无意识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木齿滑过如墨青丝,动作有些生涩。梳到一半,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

从前……他有浴后梳头的习惯吗?

不,有一个人有。

杨靖,那个男人总爱在他沐浴后,拿着玉梳,站在他身后,动作轻柔地为他梳理长发,从发根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梳完还会俯身,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低笑着说:“我的玉郎,愿你今夜好梦。”

那时他被困在这方庭院,恨意蚀骨,对这般的亲昵只觉得屈辱与厌恶,身体总是僵硬着,从不回应。杨靖也不强求,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

如今杨靖死了,尸骨已寒。这无意识的动作,这柄梳子,却提醒着他,某些习惯,竟在五年囚笼般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肌骨。

意识到这一点,江玉赫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头。他猛地将手中的木梳砸向地面!

“哐当——!”

木梳断裂,周围的侍女吓得全跪了下去。

“滚……”江玉赫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都给我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夫人,三夫人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江玉赫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三夫人?这么晚?就算是为了她那个落水的蠢儿子讨要说法,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请三夫人进来。”

房门被推开,三夫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走了进来。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时,目光触及江玉赫的脸,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颊。

烛光下,江玉赫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半湿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如玉。许是方才情绪激动,他眼尾泛着薄红,唇色也比平日艳了几分。

三夫人年近四十,除了三老爷年轻时,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心跳加速,连来意都忘了大半,只讷讷道:“嫂、嫂夫人安好……这么晚打扰,实在是不该……”

江玉赫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面上却温和道:“三弟妹不必多礼,坐。这么晚过来,可是为了瑞儿的事?”

提到儿子,三夫人总算回过神来,脸上红晕褪去,换上几分忧色:“正是。瑞儿落水后一直高烧不退,说明话……我、我实在是担心……”

三夫人柳氏绞着帕子,目光游移,到底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嫂嫂,瑞儿再怎么说,也是在你这府上出的事……这、这往后调养身子,少不得要花银子。我们三房不比长房二房,手头实在不算宽裕……”

她越说声音越低,却始终没敢看江玉赫的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裙角的绣花。

江玉赫安静听着,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三弟妹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不悦,“瑞儿受了这番罪,我这做大伯母的,理当有所表示。只是不知……三弟妹想要什么补偿?”

柳氏见他如此“通情达理”,胆子大了些,道:“听闻……城西那家‘醉仙楼’,原是大哥的产业,如今归了嫂嫂打理。那酒楼地段好,生意也旺,只是嫂嫂如今寡居,又要操持府中大事,怕是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像是怕江玉赫误会,又急忙补充:“我们三房绝无觊觎之心!只是想着,若能帮嫂嫂分忧,打理些庶务,也能贴补些家用,好给瑞儿调养身子……”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她要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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