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偶遇

江玉赫盯着掌中那点被攥得皱缩的纸。

端王楚澜。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异母弟,封地远在西南。一个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在京中几乎没了声息的亲王。

他怎么会......又怎么敢?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脑海:试探?陷阱?还是楚枭新一轮的戏弄?

可那鼎纹,是端王生母敏贵妃的家族徽记,知道的人极少。楚枭就算要设局,也未必会用这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闷痛,却也泵出了一丝久违的活气。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小宫女端着新换的汤碗走了进来,脚步轻悄。

江玉赫神色已然恢复平寂。他松开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微动,将那一小团湿软的纸卷塞进了袖袋深处。

“放下吧。”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小宫女将热气腾腾的汤碗小心摆好,垂手退到一旁。

江玉赫重新拿起筷子,这次,他没有再看向窗外,而是慢慢吃起了饭。动作依旧斯文,甚至比平时多吃了几口。

小宫女低眉顺眼地站着,心里却有些诧异。

江大人今日似乎胃口好了些?

用完饭,宫人撤下碗碟。江玉赫漱了口,用湿帕子慢慢擦着手,忽然开口:“今日身上有些乏,想早些歇着。这香味道浊,换了‘雪中春信’吧。”

他指的是殿内常用的龙涎香。

“雪中春信”是种清冷名贵的香,库存不多,需去内府司专门取用。

小宫女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取。”

“不急。” 江玉赫放下帕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殿里有些闷,先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你自去取香,晚些再来点。”

这便是要支开她,且要一段时间了。

小宫女不敢多问,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将殿内几扇窗户都推开一条缝隙,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拢。

江玉赫站在窗边,秋日下午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他素色的衣袍。他静静站了片刻,听着殿外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然后,他迅速转身,走到殿内角落的铜制仙鹤香炉旁。

他毫不犹豫地掀开炉盖,从袖中取出那团已被掌心焐得半干的纸条,扔了进去。

微弱的火舌迅速舔舐上来,混入香灰之中,再无痕迹。

亥时三刻。西角门。

江玉赫如约而至。他慢慢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曾被楚枭留下过痕迹,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静静站着,呼吸清浅,耳中捕捉着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极远处隐约的巡夜梆子声。

江玉赫没有等太久。

一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而来。她走到枫树下,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焦急。

江玉赫没有立刻现身。他多等了一息,确认这宫女身后无人尾随,周围也无其他异常动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宫女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身,看到江玉赫,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再次看了看四周。

“江大人。” 她压低声音,匆匆一福,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小瓶,塞到江玉赫手里,“殿下让奴婢交给您的。”

江玉赫指尖捏着那小瓶。玉质极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里面似乎装着些粉末,分量极轻。

“这是何物?” 他声音平静。

“离魂散。” 宫女语速很快,“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每日于陛下饮食中放入米粒大小,连用十五日,便会神思倦怠,多疑易怒;连用九月,则精神恍惚,难以集中。用量极微,银针与试毒内侍皆不可察。”

江玉赫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没说话。

宫女抬眼觑他神色,又急急补充:“大人放心,此物不伤性命,只会让陛下暂时无力细察朝务,尤其会疑心身边皇子、近臣。”

“我有什么好处?” 江玉赫打断她,问得直白。

宫女似乎被问得一怔,随即立刻道:“殿下承诺,事成之后,定为大人,为江家,平反昭雪。”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各位清晰笃定。

江玉赫的手指倏然收紧了。羊脂玉瓶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

平反昭雪。

江家。附逆之案。满门倾覆,百年清名扫地,父亲当众斩首,母亲病逝流放途中,族人四散飘零,他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沼,受尽折辱......

这四个字,他努力了太久太久。

宫女见他沉默,以为他不信,又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恳切:“殿下说,他知道大人委屈,知道江相忠烈。当年之案,本就是莫须有。只要大人相助,殿下必以皇室之名,颁诏天下,重审旧案,还江家清白,复江相荣耀。大人亦可......”

“够了。” 江玉赫再次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短暂的波动已沉入深潭。

“告诉殿下,” 他将那玉瓶缓缓拢入袖中,“江某,等着他的‘平反诏书’。”

宫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重重点头:“奴婢一定带到!殿下还让奴婢转告大人,务必小心,保全自身。京中若有异动,或大人有急,可去城南‘济世堂’药铺,寻一位姓吴的坐堂大夫。”

她匆匆说完,再次福身,然后像来时一样,快步消失在曲折小径的黑暗中。

江玉赫又在枫树下站了片刻。

风更冷了,吹得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袖中那小小的玉瓶贴着腕骨,存在感鲜明。

他缓缓抬手,再次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曾被楚枭掐出过青紫的指痕,也曾被印上宣告占有的吻痕。如今皮肤光滑,什么也看不出了。

他转过身,朝着来路,朝着那座华丽的宫殿,慢慢走去。

身形瘦削,如今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支撑枯死的脊骨,重新挣出了一点支撑的力道。

就在他转过一处宫墙角,准备踏上通往自己寝殿的最后一段长廊时,前方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恰好也转了出来。

那人披着墨色滚银边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秀温润的侧脸轮廓,是楚君越。

他似乎也是刚从某处回来,或许是去给某位妃嫔请安,或许是在尚书房温书到此刻。两人不期而遇,脚步俱是一顿。

楚君越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江玉赫,尤其还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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