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好想你

“江大人?” 楚君越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夜色已深,怎独自在此?身边也不带个人伺候。”

他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手里也提着一盏素纱宫灯,昏黄的光晕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江玉赫已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依礼微微躬身:“见过三殿下。夜里闷热,出来走走,不觉行得远了。这便回去。”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冷,听不出任何异样,姿态恭敬。

“原来如此。” 楚君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玉赫单薄的衣衫,“秋夜风凉,江大人还需仔细身子。既顺路,不如同行一程?”

他侧身,让出半步,是一个邀请的姿态,却并不显得过于热络。

“不敢劳烦殿下。” 江玉赫并未抬头,“臣自行回去便可。”

楚君越闻言,并未坚持,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许。

“也好。那江大人慢行。” 他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内侍将灯笼的光往江玉赫那边偏了偏,照亮他前方一小段路。

“多谢殿下。” 江玉赫再次躬身,然后便从楚君越身侧半步之遥处,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素色的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两人身形交错而过。

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即将没入前方拐角的阴影,空气中那缕属于江玉赫的气息被夜风吹散,楚君越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垂眼,遮住眸中汹涌的迷恋与痛楚。方才江玉赫经过时,那衣袂带起的微风,被他小心地攫取入肺腑。

好想你......

三个字,无声地在他心底最深处滚过,带着灼人的温度。只有在这种无人得见的黑暗里,他才敢放任自己泄露一丝真实的情绪。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温和。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内侍淡声道:“走吧。”

主仆二人提着灯,朝着与江玉赫相反的方向,慢慢离去。

江玉赫踏进宫门。

殿内灯火通明,亮得刺眼。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宫人,内侍,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楚枭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手随意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江玉赫在门槛内站定,没行礼,只是静静看着楚枭,问:“怎么了?”

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楚枭没答,手一抬,一个小布偶被丢在光洁的金砖地上,骨碌碌滚到江玉赫脚边。

那布偶做得粗糙,歪歪扭扭,身上扎着几根细针,穿着明黄的布片,心口处用朱砂歪斜写着生辰八字。

是巫蛊厌胜之术,宫中最忌讳的东西。

“这,” 楚枭开口,目光落在江玉赫脸上,“你的?”

江玉赫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布偶,摇头:“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 楚枭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根本不会针线活儿。这玩意儿缝得,狗啃似的。”

他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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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侍卫拖着一个宫女进来。那宫女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被扔在布偶旁边,瑟瑟发抖。

“你说。” 楚枭声音懒洋洋的。

宫女抬起头,看到江玉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恐惧到极点,尖声道:“陛下明鉴!是......是江大人!是江大人指使奴婢做的!他说恨陛下,要咒......”

她话没说完,楚枭忽然“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打断了她。

楚枭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宫女,眼神饶有兴味:“这么说,这个丑东西,是你亲手缝制出来的了?”

宫女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奴婢缝的,但......”

“既然是你做的,” 楚枭打断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关朕的江卿什么事?”

宫女彻底呆住了,张着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陛下这不是在审,这是在明晃晃地护短,是根本不打算讲道理。

楚枭不再看她,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拖下去。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陛下!陛下饶命!奴婢冤枉!真的是江大人......” 宫女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被侍卫堵了嘴,迅速拖了出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那丑陋的布偶还躺在江玉赫脚边。

楚枭这才重新看向江玉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

“江卿,”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众人把头垂得更低,“看来,有人很想你死啊。”

江玉赫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还落在那布偶身上。

粗劣的针脚,歪扭的八字......真是,蠢得可笑。用这种手段,就想杀了他?

他心底忽然浮起一丝极其荒谬的惋惜。不是为这拙劣的陷害,而是为这布偶本身。

如果不是楚枭坐在这里,如果不是这满殿噤若寒蝉的宫人,他真想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细细保存。

“想什么呢?” 楚枭的声音忽然响起,离得很近。

江玉赫倏地抬眼,发现不知何时,楚枭已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帝王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他笼罩其中。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垂着,静静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朕问你话,也听不见?”

江玉赫垂下眼睫:“臣一时出神,陛下恕罪。”

“恕罪?” 楚枭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知什么错?”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江玉赫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刚才,去哪了?”

江玉赫维持着垂首的姿态:“回陛下,臣用了晚膳,觉得殿内有些闷,便出去随意走了走。”

“随意走走?” 楚枭重复了一遍,“所以走到西角门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质问的意味。但那几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内,却让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江玉赫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他知道楚枭在宫中眼线遍布,自己深夜出行,行踪必然瞒不过他。只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点出来。

他依旧垂着眼:“是。臣听闻西角门附近有几株老梅,想着秋日将尽,或许能寻到一两朵早开的,便想去看看。不想夜里风大,什么也没瞧见,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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