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他还客气什么?

尚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正行礼的皇子们动作都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刘讲侍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江大人,奉陛下旨意,今日起,暂在尚书房协理讲读事宜。”

“协理讲读”几个字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明确——江玉赫以后会常来尚书房了。

趴在桌上的楚昱尧,在听到“江大人”三个字时,鼾声就停了。

他埋在臂弯里的脸,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似的,抬起了头。

睡意朦胧的眼睛,还带着红血丝,就这么直勾勾地,撞上了刚走进来的江玉赫。

四目相对。

楚昱尧脑子里“轰”的一声,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他脸上那副懒散表情凝固,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趴着睡压出的红印,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几步开外那个清冷如玉的人,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江玉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视线,随着刘讲侍走向一旁为他增设的副讲席。

楚昱尧还僵在那里。

他看见江玉赫将那几卷书放在桌上,看见他微微侧身,对刘讲侍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看见窗外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给那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浅金,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看见他垂着眼整理书页,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不疾不徐。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刺眼。

和他昨夜那些疯狂、混乱、带着血腥与独占欲的幻想,截然不同。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咚咚咚,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怎么会在这里?!

父皇是什么意思?!协理讲读?让他来教他们?

楚昱尧的目光,像被最黏的蛛丝缠住,死死黏在江玉赫身上,从他被玉簪束起的发,到低垂的眉眼,到淡色的唇,到素色衣袍下清瘦的腰线......

“四殿下。” 刘讲侍严肃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讲席之上,请注意仪态。”

楚昱尧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却还直勾勾地钉在江玉赫身上。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对上刘讲侍不赞同的目光,又扫到旁边楚君越微微蹙起的眉,和五弟楚玮好奇又怯生生的眼神。

他喉咙发紧,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那股邪火和莫名的兴奋压过了尴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笑,往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里。

“刘大人讲得是。” 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副讲席的方向,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

呵,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父皇这是把人直接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那他还客气什么?

授课开始。

刘讲侍翻开书卷,开始讲解《左传》。他的声音平直,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刻板。

楚昱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像带了钩子,隔着几排桌案,牢牢锁在副讲席上。

江玉赫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眸,似乎在听,又似乎在出神。

楚昱尧盯着他握笔的手。手指真长,骨节分明,在日光下几乎透明。他想,这双手要是握点别的......

喉咙又是一阵发干。

一堂课漫长又煎熬。楚昱尧坐立不安,椅子被他晃得吱呀轻响。他一会儿趴下,一会儿又坐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方向。

刘讲侍讲到一个段落,停下,提问。

“四殿下,” 他点名,声音严厉,“刚才所讲,郑伯克段于鄢,郑伯何以‘不义’?”

楚昱尧正盯着江玉赫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的锁骨发呆,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堂内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

刘讲侍脸色更沉:“殿下心不在焉,所为何事?”

楚昱尧这才回过神,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那股邪气反而上来了。

他索性不答,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直剌剌地转向江玉赫,语气轻佻:

“刘大人问的,学生愚钝,没听明白。不如请江大人给讲讲?”

他把“江大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暧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了江玉赫身上。

江玉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楚昱尧,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四殿下,” 他开口“郑伯克段,不义在其‘养恶成祸,待其发而诛之’,非仁君所为。此乃经义明载,讲侍方才已详解。殿下若未听清,可翻阅前文。”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点出楚昱尧没认真听讲。

楚昱尧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刺了一下,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他想看他慌乱,想看他难堪,而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哦......” 他拉长了调子,“江大人果然博学。只是不知,这‘仁君’之道,江大人自己......又领会多少?”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恶意和影射了。暗示江玉赫自己也不是什么“仁”人,没资格谈论仁君。

空气一凝。

刘讲侍脸色难看,正要呵斥。

江玉赫却已垂下眼帘,重新看向面前的纸页,声音依旧平淡:“殿下说笑了。臣才疏学浅,只知照本宣科,不敢妄论圣道。殿下若有疑义,可课后与讲侍细论。”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又踢回给刘讲侍,自己则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楚昱尧一拳打在棉花上,胸口堵得发闷。他还想再说什么,刘讲侍已沉声打断:“四殿下!休得胡言!继续听课!”

楚昱尧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江玉赫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上嘴,重新歪回椅子里。

散学的钟声敲响。

刘讲侍合上书卷,宣布下课。皇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楚君越收拾好笔墨,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副讲席,江玉赫仍坐在那里,垂眸整理着桌案。

江玉赫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他今日只是协理,并无具体授课任务。他抱着那几卷几乎没翻动的书,独自走出尚书房。

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廊下寂静。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宫道漫长,偶尔有宫人低头匆匆经过,无人敢抬眼看他。

经过一处偏僻的转角,两旁是高耸的宫墙,阳光被挡住大半,投下深深的阴影。

突然,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

一只粗壮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铁钳般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拖去!

江玉赫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手中的书卷“哗啦”散落一地。

他本能地挣扎,但身后的人力气极大。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就被拖进了旁边一扇虚掩的朱红小门。

“砰!”

门被重重关上,落闩的声音清脆刺耳。

江玉赫被狠狠掼在地上,脊背撞上冰冷的金砖,闷痛瞬间炸开。捂住他嘴的手松开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咳......”

他撑着地,勉强抬起头。

逆着光,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那人慢慢蹲下身,阴影笼罩下来。

楚昱尧。

“江大人,” 楚昱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散学路上,怎么这么不小心?书都拿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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