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侍读

楚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对跪了满地的人道:“都下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殿门被轻轻合上。

烛火摇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枭踱回紫檀木椅旁,却没坐下,只是背对着江玉赫,手指无意识般,又拨弄起玉佩的流苏。

“朕今晚留在这。”

江玉赫静了一瞬,垂眸:“是。”

......

“什么?!”

贵妃宫中,茶盏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衣着华贵的妇人柳眉倒竖,“皇上又去他那里了?”

一旁歪在榻上的楚昱尧慢吞吞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母妃,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不是头一回了。”

“你懂什么!” 贵妃瞪了儿子一眼,胸口起伏,“前脚刚出了巫蛊的事,后脚皇上就急哄哄地过去,还留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信那姓江的,还要给他撑腰吗?”

楚昱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眼皮又要耷拉下来:“撑就撑呗......父皇乐意,谁管得着。”

贵妃被楚昱尧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气得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跳。

“你懂什么!” 贵妃压抑怒意,“撑腰?他这何止是撑腰!这是把满宫的人,把前朝那些盯着后宫的眼睛,都当傻子!巫蛊是什么罪过?轻飘飘一句‘不是他’,就揭过去了?那宫女的一条命,在皇上眼里,怕还没那狐媚子蹙一蹙眉头来得要紧!”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染上厉色:“长此以往,这宫里还有规矩体统吗?人人都学那下作样子,靠张脸,靠些狐媚手段,就能凌驾于宫规律法之上?”

楚昱尧终于慢吞吞坐直了些,但脸上那副万事不挂心的神情没变。

他甚至拿起小几上果盘里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紫红的汁水染上他修剪整齐的指尖。

“母妃,您消消气。” 他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要儿子说啊,您就是太把他当回事了。”

贵妃瞪着他。

楚昱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向自己盛怒的母亲,那双遗传自贵妃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恶劣的兴味。

“不就是一个男人么?” 他拖长了调子,“长得是好了点,可那又怎么样?肚子又生不出孩子,如今在宫里,也没名没分,说好听点是‘伴驾’,说难听点......”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狎昵意味的笑:“跟父皇养的一只顶好看的雀儿、一匹稀罕的马,有什么区别?高兴了逗弄两下,赏点好东西;不高兴了,或者哪天厌了,搁一边也就是了。您见过谁,会为了一只雀儿、一匹马,真跟自个儿过不去,跟江山社稷过不去的?”

他看着贵妃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您看,父皇如今是宠他,可给他位份了吗?给他实权了吗?连个最低等的‘侍君’名分都没有吧?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父皇心里,他再特别,也就是个‘玩意儿’,上不得台面,更动摇不了根本。”

“您与其在这儿生这没名堂的‘玩意儿’的气,担心些有的没的,” 楚昱尧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一颗葡萄,“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父皇多来咱们宫里坐坐,怎么把前朝那些御史的折子,往‘有伤圣德’、‘违背祖制’上引。等唾沫星子够多了,父皇自然就知道烦了。到时候,都不用您动手,那‘玩意儿’自己就得不了好。”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只是个置身事外的聪明皇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玩意儿”、“雀儿”、“马”这些字眼时,心底那股混合着快意与躁动的邪火。

他把江玉赫贬低到尘埃里,仿佛这样,就能稍稍缓解那份求而不得、又妒又恨的灼烧感。

贵妃听着儿子的话,胸口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儿子话里对那江玉赫的轻蔑,但这轻蔑背后,似乎又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而且,皇上今日的态度,实在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话说得轻巧。” 贵妃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只怕这‘玩意儿’,是个成了精的,道行深着呢!你看看他,把皇上迷成什么样了?今日能为了他颠倒黑白,明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楚昱尧打断她,“母妃,您就放宽心。儿子向您保证,他啊,长久不了。”

他说着,将那剥了一半的葡萄扔回果盘,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深了,母妃早些安置吧。为这么个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行了个礼,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浅笑,“儿子也回去睡了。”

说完,不等贵妃再开口,他便转身,慢悠悠地踱出了殿门。

一离开贵妃的视线,楚昱尧脸上那轻松的笑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廊下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贵妃宫殿,又转头,望向更深、更远处,那帝王寝宫的方向。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没名没分……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像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更黑暗的欲望。

是啊,不过如此。

所以,父皇可以,凭什么他不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尚书房

几位皇子都已到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温书,或打盹。

楚昱尧趴在最后排的桌案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昨晚从贵妃那儿回去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睡去,此刻正补觉。

五皇子楚玮年纪小,坐在他前排,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有点担心。

他轻轻推了推楚昱尧的手臂,小声道:“四哥,四哥......醒醒,讲侍快来了。”

楚昱尧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含糊嘟囔:“来了就来了呗……别吵……”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刘讲侍到——!”

一个穿着面容严肃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今日当值的讲侍。皇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只有楚昱尧还趴着,一动不动。

刘讲侍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楚昱尧,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又起。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跟在刘讲侍之后,缓步走了进来。

素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面容苍白,眉眼清冷。是江玉赫。

他手里拿着几卷书,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