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疯了

殿内的喧嚣似乎与江玉赫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他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举杯,浅酌慢饮。

目光大多数时候低垂,只有极偶尔,会扫过御座上的帝王,或掠过席间某些熟悉的面孔。

楚枭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与几位重臣和宗亲谈笑风生,对凯旋的将士们也多有嘉勉。

但江玉赫看得出,那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和难以集中的烦躁。

偶尔,楚枭的视线会毫无预兆地在他身上,带着黏腻的专注,看得人脊背发凉,却又在旁人察觉前,漫不经心地移开。

离魂散的效用,在缓慢地渗透。

对面的沈书豫似乎彻底沉浸在了“忧国忧民能臣”的角色里,不再看他。倒是那位刚刚被嘉奖的陆小侯爷陆卓翊,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

每当江玉赫察觉到那目光,抬眼回望时,陆卓翊又会像受惊的兔子般,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泛红,假装专注地与旁人交谈,只是那紧绷的坐姿和无处安放的手,泄露了他的紧张。

真是个还没怎么变的孩子。江玉赫心底掠过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舞乐更加欢快,酒过数巡,不少人已面泛红光,言语也放开了些。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楚枭忽然放下了酒杯。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过头,对侍立在侧的高无庸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无庸躬身领命,然后直起身,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席听清的声音,道:

“陛下口谕,江玉赫近前侍酒。”

这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附近的谈笑。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侍酒,在宫宴上本不稀奇,内侍宫女皆可为之。但点名让一位挂着“侍读”虚衔、又有特殊身份的臣子“近前侍酒”,这其中的意味,就微妙了。

尤其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

江玉赫执杯的手指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酒杯,起身,绕过面前的矮几,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向御阶。

他今日这身银蓝,在通明灯火和深色御座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夺目。所过之处,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

他走到御座侧前方,依礼跪下,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

楚枭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江玉赫露出小半截白皙后颈的头顶,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殿内这一角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附近几席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更多人看了过来。

过了几息,楚枭才慢悠悠开口:

“起来吧。给朕倒酒。”

“是。” 江玉赫起身,走到御案旁。那里早已备好了新的酒壶和玉杯。

他执起金壶,微微倾身,清冽的酒液划出一道细亮的弧线,动作娴静优雅。

倒满七分,他停下,双手将酒杯奉上。

楚枭看着他递到面前的酒杯,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从酒杯,移到江玉赫执杯的手指,又缓缓上移,掠过他弧度优美的下颌,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江卿今日这身衣裳,” 楚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狎昵玩味,“倒是衬你。比素日那些,看着新鲜。”

这话已是近乎调戏,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几道抽气声响起。

江玉赫眼睫未颤,只将酒杯又往前送了送,声音依旧平稳:“谢陛下谬赞。酒已斟好,陛下请用。”

楚枭低低笑了一声,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酒杯,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江玉赫捧杯的手背。

然后,他才接过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目光却依旧锁在江玉赫脸上,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别的什么。

“不错。” 他放下空杯,意有所指,“今日这酒,滋味甚好。”

江玉赫微微垂眸,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执壶准备再斟。

“不必了。” 楚枭却挥了挥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慵懒,“你就在这儿伺候着吧。”

这便是要他立在御座之侧,在这满殿目光之下,像一个真正的内侍那样,侍立一旁。

江玉赫放下酒壶,后退半步,垂手侍立,不再言语。

只是那身银蓝的衣衫,立在明黄御座之侧,在辉煌灯火下,无端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孤绝。

对面的陆卓翊,握着酒杯的手早已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御阶上那抹身影,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心疼。

他身旁的永昌侯察觉到儿子的异样,暗中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警告了一句。

陆卓翊这才猛地回过神,仓惶低下头,胸膛却仍在剧烈起伏。

沈书豫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心中冷笑更甚。看,果然是惯会以色侍人、曲意逢迎。在皇帝面前,便是这般低眉顺眼、任君采撷的模样。史书所言不虚。

只有御座上的楚枭,似乎对江玉赫的平静顺从颇为满意,甚至因为药物催发,那满意中掺杂了更多掌控和破坏的欲望。

他不再看江玉赫,转而与下首的皇后说了几句话,但那只方才拂过江玉赫手背的手,却有意无意地,搭在了离江玉赫极近的御案边缘。

殿内丝竹依旧,舞影婆娑。只是这宫宴繁华喧嚣的表象下,那无声涌动、交织着欲望。

楚枭忽然觉得这宴会烦透了。

耳边是皇后的温言细语,眼前是群臣的谄媚笑脸,底下是无聊的歌舞。只有身边这个人......

他搭在御案边缘的手,毫无预兆地收了回来。然后,在皇后惊愕的目光,在附近几位重臣骤然停住的交谈声中——

楚枭忽然侧过身,手臂一伸,竟直接穿过江玉赫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

江玉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天旋地转,人已经被稳稳禁锢在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他下意识地低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住了楚枭的脖颈以稳住身形,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那副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脸颊瞬间飞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是惊,是怒,更是难以置信的羞耻。

“你......!” 他压低了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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