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搜查

擷芳园。 名如其境,是前朝一位喜好风雅的太妃所建,园子不大,却极尽精巧。回廊曲折,引一脉活水成池,池边叠石为山,植着四季花木。

江玉赫住在园中一座名为“静寄斋”的两层小楼里。楼下是书房兼客厅,楼上为寝卧。陈设清雅,书籍、笔墨、琴案一应俱全,甚至有个小小的暖阁。

比起紫宸殿的富丽堂皇,这里更像一个富贵闲人的隐居别业。

园门有侍卫把守,名为保护。出入需记录,访客需经层层通禀。

日常用度一应不缺,甚至颇为优厚,但所有的外面消息,都被过滤了又过滤,才偶尔透过春螺或送东西的内侍,漏进一两句无关痛痒的。

春螺被允许跟着进来伺候。她手脚麻利地安置好一切,将江玉赫那几件常服仔细挂好,又去小厨房看了看——擷芳园配有一个小厨房和两名粗使宫人,食材由内务府定期送来。

江玉赫大部分时间,待在静寄斋楼下。他当真开始“参校古籍”。内务府送来了几大箱陈旧书卷,多是前朝地方志、文人笔记杂抄。

他便真的每日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用朱笔细细校勘错漏,用另纸誊抄整理。

只有春螺知道,他有时会对着一页书,良久不动,目光却落在窗外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很少说话,对春螺的吩咐也简洁。食欲依旧不振,人清瘦得厉害,那身青色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新帝楚君越,在他搬入擷芳园的第七日,来了。

没有仪仗,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像是信步走来。彼时江玉赫正在池边,看着水中几尾红鲤游弋。

春螺远远看见,低声提醒了一句。江玉赫转身,便看见了穿着常服的楚君越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静静看着他。

他走过去,依礼要跪。

“免了。” 楚君越的声音依旧温和,抬手虚扶了一下,“此处非正殿,不必多礼。住得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怀,一切皆好。” 江玉赫垂眸应答,声音平稳无波。

楚君越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池中游鱼。“这园子景致尚可,就是偏了些,冬日难免冷清。缺什么,或想添什么书,只管让下面去内务府领。” 他语气自然,如同一位关怀臣下的寻常君主。

“是。臣并无所需。” 江玉赫答。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文渊阁那边,送来的书可还看得?” 楚君越又问。

“皆是前朝散轶,颇有可校可补之处。谢陛下给予臣此番清静,得以埋首故纸,稍尽绵力。” 江玉赫回答。

楚君越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前的人低眉顺目,侧脸在初春冷淡的日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一幅被收进库房最深处的名画,也隔绝了所有可能觊觎或伤害的目光。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能静心于此,甚好。” 楚君越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父皇在时,你......劳心劳力。如今,也该好好将养。前尘往事,既已随风,便不必再萦绕于心。这擷芳园清静,正适合养性。”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过去的事,都算了结了。你安心待在这里,忘记过去。

到底是楚枭的儿子。江玉赫眼睫颤了颤,依旧垂着:“臣,谨记陛下教诲。”

楚君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站了片刻,便带着人离开了。他来去如风,除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怀的话语,未留下任何痕迹。

更漏敲过三更。

擷芳园静得能听见雪化时,水滴从檐角坠落的微响。

江玉赫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

白天楚君越的话,还在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前尘往事,既已随风......不必再萦绕于心。”

豆丁整理 随风?怎么随?

楚枭死了。仇报了。用一根玉簪,几乎捅穿彼此的心脏,也算两清了吧?

端王倒了,楚昱尧废了。那些明里暗里踩过江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新朝的清洗中失了势。甚至,江家平反了,父亲有了追封,祠堂要立起来了,流散在外的族人,大概也能回来了。

他该做的,似乎都做完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像被掏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找不到东西去填。

家人回不来了。阿爹不会再拍着他的肩夸他箭法好,阿娘不会再在灯下替他缝补练功时刮破的衣裳。江家那个热闹的、满是梅花香的后院,永远留在了记忆里,蒙着血和灰。

杨靖也死了。那个恨入骨髓,也纠缠入骨的人,终于没了。

他突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以前有恨撑着,有毒要下,有人要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但清晰。现在,刀尖没了,脚下是柔软的棉絮,踩下去无声,也无着落。

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擷芳园里,日复一日,校对那些无人问津的前朝故纸?

可活着,真的好累。

他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夜风立刻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寒气,扑在脸上。

然后,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眼睛。

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江玉赫会开窗,立即把刀架在江玉赫的脖颈上。

男人恶狠狠道:“敢出声我就杀了你。”

随后他翻窗进入,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透出些许,照亮了闯入者的面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精悍,穿着深色夜行衣,但衣料样式和紧束的腰带都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

是南蛮的人。

江玉赫心里推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擷芳园方向而来!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晃动。

“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那边!去看看那边假山!”

“头儿,这边是擷芳园,里面住着那位……”

“管他住着谁!陛下有令,搜查整个西六宫范围!任何可疑人等,格杀勿论!敲门!”

沉重的拍门声随即在园门口响起,伴随着侍卫粗声粗气的呼喝:“开门!搜查刺客!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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