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直斩朝廷命官。

左长嘉的父母双双早逝, 从那之后他便独自一人带着妹妹左长好生活,住在鬼市东南边,他则在鬼市里替人帮工讨些生活, 以此艰难度日。

起初那蒙面人找上他时,许诺的酬劳比他在鬼市里帮人累死累活跑腿半年的钱还要多, 对方还说若是他办的好, 以后的银钱只多不少。

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有了这些钱, 他可以送妹妹去书院里听学。如今的大楚,女子亦能做官。

他还能给她置办更漂亮的衣裳, 换一座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住,他们也不必顿顿吃青菜萝卜。

所以即便他察觉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差事藏着些蹊跷,却别无他法。

不过他只要干上三四个月,就能攒到足够的钱,届时他便脱身,和妹妹离开宁州,远离这些是非。

但他没想到的是, 自己的这个打算不知被那个蒙面人从何处知晓了去。

某日他回家, 妹妹不见了踪影,他只在床边捡到一封信,上面写着如果他胆敢有别的心思, 那他就再也别想见到妹妹。

你耐心地听着他的叙述:

“那你可还有那蒙面人的其他消息?例如长相、住所, 还有接头点?”

左长嘉摇头:“再没有了。那人将相貌遮得严严实实,从来都是他主动来我们家里找我,来去时也格外小心。我也…并没有跟踪他的本事。”

“那暗道里面很黑, 看不太清。我每夜去时都会被人蒙着眼睛从不知名的入口进去,待上一晚后便又被蒙着眼睛带出,不知道其他线索。”

“但有一次, 负责带我出来的那两个人在进暗道带我出去前在外聊了几句话,我那时在暗道里待得有些无聊便四处转转,没停在原地,不曾想听见了这几句话。”

左长嘉回想着,“他们是官府的人,对话间谈及清理军籍一事。”

军籍?

你顿时想到之前陈薄徨同你说的军队实际人数与军籍上记载的有出入,原以为是宁州军队那边存在吃空晌的行为,没想到还会与鬼市轮转王一事有牵扯。

你面色稍显凝重。

“朕知晓了。”

“我会派人留心的。若是后面寻到你妹妹的踪迹,朕会派人护送回来的。”

左长嘉心里一直牵挂着的事落了地。

只要妹妹能平安无事,他便也安心了。

即便你如今只在口头对他进行保证,但他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信任。

先帝归来一事天下震闻,即便他远在宁州也听说了。

这世上无人不知先帝的英名,这片土地上处处都有你留下的丰迹。

若是无你八年勤恳理政,大楚又怎会是如今这个光景。

若是无你…他在十岁那年便会没了命,哪里会在十五岁这年有机会亲自见你一面。

左长嘉对着你笑,声音轻快:“多谢陛下。”

你这才发觉原来这人是阳光治愈那一挂的。

之前左长嘉一直板着脸,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完全没发现。

“但是如今你还不能从地牢里出来。”

你对着他道,“你在暗道里

假扮轮转王,让我们抓错了人,错过了机会,归根到底是有过失的。”

有些难办。

你觉得他身世凄惨,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但左长嘉犯了错是事实,理应责罚,只不过不会太重而已。

但是现下事情太多,你还要忙别的。对于怎么处罚他,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再思量好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左长嘉连连点头,并没有对你依旧关押他的决策有任何反对意见。

*

次日,陈薄徨将周平震抓进了巡按御史府的地牢里。

周平震是正儿八经有品阶的官员,抓他可费了不少力气。

周平震面上稍显惊慌,明明已经被关进了牢房,却笃信自己仍有翻盘的机会。

他站在牢房之中,大声斥道:“哪怕你是御史,也断没有不问朝廷、直斩命官的权力!”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摆平一切。

“我没有这个权力?”

你从袖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密旨,隔着铁栏展开来递到他面前,绫锦玉轴上的黑字与朱印分明,好叫他看个清楚,“此乃盖有玉玺的圣旨!准我先斩后奏!即便如今我在宁州把你们这些贪官罪吏上下杀个遍,回京之后,也不会有人治我的罪。”

“周大人可要身先士卒,验验真假?”

周平震瞧清楚了其上的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能有这么大的权力,竟可以直斩朝廷命官!

你将玉轴收好,审问的事宜悉数交给了陈薄徨。

私自贩卖官盐的事应告一段落了,但——鬼市轮转王还有军营那边,都不太明朗。

当日晚上。

陈薄徨带来周平震签字画押的口供,交由你过目。

其上写明了他们从盐产地到最后经销的全部流程,哪个人负责哪个环节都写的清清楚楚。

“辛苦你了,陈薄徨。”

“将这上面的人挨个抓进狱里,依律论处。”

他将此事应下。

“陛下那道密旨拿出来的时机很是精妙。周平震若是没亲眼瞧见,怕是不会这么容易招供。”

陈薄徨知道你不会将玉玺带在身上,既如此,那道盖有玺印的圣旨只能是你从光京出发前便准备好了的。

“陛下深谋远虑。”

你:…这个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哈。

呃,其实是你动用了神秘力量,从背包格子里拿出来的玉玺。

但这就涉及到一些怪力乱神之说了,还是不要告诉陈薄徨了吧。

“宁州地远,这里的官员常年不入京面圣,又久在名利场。日子一长,就容易滋生贪欲与不敬。”

“鬼市和军营那边的事还有的忙,但我想来,其中也会有官员涉案。”

你的视线扫过周平震的这张口供,轻声叹气,“终其一生为百姓社稷效力的人太少了。或许曾经初入官场时满怀热血,最终却面目全非。”

周平震这样的人曾经有,现在有,往后还会有。

挑选能人科举入仕,究竟是以才为先还是以德为先?

古代科举制度不够完善,还有许多值得改进的地方。

面目可以伪装,策论会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人心难测,人心易变。

所以德才兼备又赤心不改的人也就更加可贵。

“陈薄徨。”你轻声唤道,“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他闻言一愣,没有想到你会突然对他说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呀。”

嗯,这是你第一百次首谈喜欢陈薄徨。

因为逗弄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作为被礼教约束言行的温润君子,他应是从小就很少经历这种场面。

每次你一说这种话,他必定会脸红,一直红到耳尖,格外腼腆。

陈薄徨因你的话语而欣喜,却又实在说不出来更多情话。

桌案上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庞之上,万分柔和:“臣亦然。”

奉天殿上初遇,是他此生至幸。

陈薄徨将那张纸从你手中接回来,忽而瞥见桌上还有别的东西。

他凝神去瞧:“陛下这是要寄信?”

“嗯。”你将写好的信封起来装好,“是给阿钧的。离京之前我答应过他,但凡得空,就会写信回寄。”

写给东方钧的信。

陈薄徨当年是亲自看着你将这个前朝皇子带回宫的。

东方钧的身份太过敏感,很多大臣都反对你的做法。

就连后来你入了皇陵,东方钧继位之后,朝野民间也有不少人猜测东方钧会重整河山、还于旧都。

你懒得跑到门口去递,干脆站起身,伸手推开书桌前的窗,朝外呼唤道:“潜渊。”

玄衣少年应声而来,从屋檐上翻身而下,最后站定在你窗前。

他将你递给自己的信收好,预备着寄出去。

潜渊正准备退下,却看见你身侧有什么青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顺着看上去,与陈薄徨对视了一瞬。

……

两相沉默。

潜渊又想起那日他同你剖白心意时的说过的话。

“陛下身边如今只不过两人。”

即便只有两人,他每每看见你同陈薄徨亲近,心口都仿佛压着一团气,一呼吸就扯着五脏六腑疼。

*

随着你将窗户关上,陈薄徨的视线也从窗外收了回来。

方才那个影卫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想自己兴许知道那是从何而来的敌意。

但——那又如何?

要他让步放手么?他此生都不会。

“陛下。”陈薄徨转过身。

你仰起头,以为他有什么要事要说:“怎么了?”

“无事。只是想同陛下说一声,早些就寝。”

“好。你也早些休息。”

…告别的话说完了,他怎么还没走?

你眨了眨眼睛去看他。

陈薄徨没开口,只兀自伸手将你的几缕碎发挽至耳后。

他整个人气质温和,手指的温度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其他地方就不那么“温”了。

你被他吻得有些晕头转向,高热自唇瓣相接处蔓延至全身。

陈薄徨曾经还要得你许可后方行亲近之举,现在怎么连问也不问,直接就上来吻了?

屋外的穿堂风从没关严实的窗缝中游了进来,还带着些别的东西。

清淡微甜。

似乎是山桃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