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挑衅

薄薄的布帘映出元湛的身影, 不止一举一动,连身体的起伏走向都瞧得清清楚楚。

南玫呆了呆,方才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李璋, 李璋错开她的视线,没说话,耳尖却微微泛红。

南玫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虽说都和他们有过坦诚相见, 若只是他和她便罢了, 可同时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 她还是觉得难为情。

“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指责毫无道理, 嗓音喃喃,透着些许任性的撒娇。

和煦的夜风拂过, 窗棂嘎吱一声轻响。

李璋只觉那股暖风吹进自己的心底,化作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心里最痒痒的地方轻轻挠了一把。

甜丝丝, 痒酥酥, 叫人好不惬意!

他脸上荡漾起一层层的笑纹,浅浅的,带着点腼腆,还有说不出的甜。

叫南玫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嘴上却嗔怪似地说:“不许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李璋微微偏头想了想说,“有个问题我很久都想不明白,刚才突然明白了。”

“什么问题?”

“一声就唤得骨头都酥了。人的骨头酥了不就死掉了?被叫一声就会酥,那是什么绝世武功?我问王爷,王爷笑得了不得, 让十来个婢女挨个叫我,问我骨头酥没酥。”

“当时我骨头没酥,就是脑壳疼。但是, ”他看着南玫,轻抚着胸口,“刚才我的骨头真的酥了。”

南玫先前还怔怔听着,听到最后,立时红着脸啐他一下,“呸,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道:“实话实说罢了,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南玫抿着嘴角,唇边的笑意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奇怪,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腻味,李璋一说,她心里也痒酥酥的了。

一时两人相视浅笑,南玫倒把帘后的人忘了个精光。

他们在笑,帘后的人也在无声地笑。

元湛把头靠在浴桶沿上,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水中似乎还留有她身上的味道,温暖芳香。

软软的水包裹着他,轻柔地冲撞着他,倍觉受用。

千军万马在咆哮,却找不到可以攻略的城池,无耐只好按兵不动。

等待的过程着实折磨人。

水彻底凉了,元湛跨出浴桶,门前的矮凳上,放了身干净的衣服。

出来便见南玫坐在床边,准备歇息的样子。

李璋坐在窗前,头发湿漉漉的,还没靠近就有一股凉气袭来。

元湛拿起被褥铺在地上,直接下了命令,“你值上半夜,我下半夜。”

南玫暗暗瞥他一眼,不乏诧异。

元湛立刻捕捉到她的目光,轻挑眉头笑道:“我很愿意帮你暖床。”

南玫面皮一僵,翻身躺倒,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的灯熄灭了,凉沁沁的月光从微开的窗子中流淌进来,三人好像都沉浸在蓝色的水底了。

很安静,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明明很累,可南玫就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细细地观摩,缓缓地描画,似是要把她的模样烙印在魂魄里,永世不忘。

心底蓦地升上一股烦躁,夹杂着某种让她胆战心惊又说不明白的恐慌。

她猛然翻身坐起,瞪着惊愕的元湛怒道:“看什么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没有眼泪,没有羞怯,罕见的纯粹的发火。

哪怕嗓音抖颤,声音并不如何强硬,还是将屋里两个男人惊到了。

李璋斜了元湛一眼。

元湛干咳两声,倒杯热水递给她,“我闭眼就是了。”

南玫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重新躺下。

不过片刻,悄悄睁开眼睛,见地上的元湛果然闭着眼,才算放心。

一阵朦胧睡意袭来,她很快睡熟了。

元湛睁开眼睛,枕着胳膊侧卧在地上,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下半夜比上半夜辛苦。”李璋小声提醒他,“明天还要赶路。”

元湛背对着他低低道:“看着她躺在面前,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干脆起来换岗。

李璋依旧抱剑坐在窗前,头微微垂着。

月亮升至半空,已是子时了。

土路上响起扑簌簌的车轮碾压声,两人同时警醒,透过微敞的窗子缝隙向外望。

一辆平板马车自暗夜深处慢慢驶来,停在客舍大门处。

车上下来一个壮汉,几声门响,伙计打着哈欠开门,略问几句,把人请了进来。

瞧打扮,像是过路的货商。

可走路的姿势,元湛和李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上身挺直,目光前视,有点罗圈腿,但是步履很稳健。

常年生活在马背上!

元湛目光闪过一抹寒意。

李璋立刻明白,略一点头,悄无声息出了房门。

一楼大堂,伙计举着烛台把人往楼上引。

烛光照出那壮汉的脸,宽脸、高颧骨、外眼角细且上斜,眉骨比常人更突出。

哪怕那人的毡帽压的低低的,躲在暗处的李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匈奴人!

没有立刻回去报告,他悄悄潜入后院马厩,那里停着客人们的马车货物。

自然也有那人的货物,是山货和草药,还有一些简单的手工器。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同样悄无声息回了客房。

李璋常年与匈奴人厮杀,绝不会认错。

可朝廷只在并州北部,蒲阪津,茅津渡三个地方开了互市,中原地区极少见到胡商。

元湛越发觉得奇怪,如果是走私的胡商,不会深入中原腹地。

如果是朝廷认可的胡商,肯定有官府给的符传,直接去对面的驿站就好。

中原的老百姓不大见得到胡人,只要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绝对不会把那货商同匈奴人联系在一起。

此人掩藏身份,想要干什么?

宜阳离都城不算远,带着这些货物,陆路也最多两日。

元湛目光沉沉,“差点忘了,都城还有个匈奴的质子刘海。”

中原和匈奴互不信任,谈和都是双方一时的妥协,都城也防着刘海。

朝廷不会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随意联系匈奴部众。

难道这人是私下给刘海传递消息的暗线?

李璋问:“要不要跟踪他,查他的老底?”

元湛摇摇头,“不能走回头路,都城那边戒备森严,你又是重点人物,不值当冒这个风险。”

也不能给皇后暗中递消息——今非昔比,如今自己说的话,贾后肯定不会听。

“杀了他。”元湛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直接斩断。”

“制造意外假象,现在还不是你我暴露身份的时候。”

“明白。”李璋低低应了声。

一层层暗云被风吹动着遮掩上来,月亮收敛了光芒,黑漆漆的夜幕中,什么也瞧不清了。

后半夜,正是人们睡得正香的时候。

守夜的伙计蜷缩在柜台下面,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忽然一阵刺鼻的气味直蹿鼻子,差点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一激灵醒了,但见满堂烟雾缭绕,渐有加浓的趋势。

“着火啦!”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应急的锣狂敲。

一边敲,一边跑,扯开喉咙大喊,“着火啦!快跑,快跑!”

客栈顿时哗然大乱,众人纷纷从房间跑出来,慌里慌张跑到后院空旷之地。

待四处张望,不见半点火星。

“咋回事?”人们一头雾水,站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店家提着灯笼检查一圈回来,满头大汗赔不是。

“没着火,是柴火闷了,许是哪位如厕的时候抽旱烟,火星子落在湿柴上,起了一阵子烟。”

这会儿的功夫,夜风呼呼一吹,烟雾也差不多散完了。

众人骂骂咧咧地打着哈欠往回走。

前面的人正要上楼,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刚要骂,定睛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死、死人啦!”

几盏烛台往这边照过来,一个壮汉头朝下趴在楼梯前面,脖子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腿还搭在楼梯上。

正是刚入住的那个货商。

店家暗暗叫苦,看样子像是他自己摔死的,但是客栈出了人命,总归不是件好事。

因垂头丧气说道:“大伙儿先别动这人,待我们报官。”

人群后面有人说:“总不能让我们在大堂干坐一宿,对面驿站的也是官府的人,不如请驿丞先过来看看。”

店家一听有礼,忙吩咐伙计去请人。

驿丞很快就过来了,结论就是失足跌落摔断了脖子,让人把尸体挪到后面柴房。

人群后面又传出声音,“怪可怜的,这是哪儿的人,也要给他家里送个信儿。”

伙计道:“他说他是河东郡来的。”

驿丞便去找死者身上的路引,翻动过程中,啪嚓,一个木牌子掉了下来。

上面刻着曲里拐弯蚂蚁爬似的字。

驿丞到底见多识广,眼睛啪地瞪得溜圆,“这是……胡人的字儿!胡人?奸细啊!”

人群中的唏嘘感慨立刻变成幸灾乐祸。

隐匿在暗影中的元湛微微一笑,悄悄绕到屋后,几个腾跃翻进二楼的窗子。

临时刻的木牌,相当管用。

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很熟,嘴角微翘,应是做了个好梦。

李璋靠在床头看他:“这么吵都没醒,你又给她下药了?”

元湛摸摸鼻子,“让她睡个好觉,你没觉得她在咱俩中间特别不自在?”

李璋的语气不咸不淡,“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很自在。”

“够了!”元湛来了脾气,冷冷喝道,“别以为我的百般忍让就是示弱,我不想再刺激她,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李璋没有退让,“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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