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想走到萧烬尘身边

安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萧烬尘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有力,像一面鼓在远处被敲响,一下一下地,把他的意识敲散了。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西移,光斑在窗纸上缓缓地爬。

安平盯着那些光斑,数着数着,眼皮就沉了下去,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坠入了黑暗。

这一次的黑暗和之前不一样。

有颜色、有温度,像是被人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旧画轴。

安平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里。

不是京城东市那条他蹲过的巷子,而是一条他没什么印象的巷子。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那种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小,手很小,脚很小,穿着一身简朴的灰色短褐,普通但干净整洁。

安平愣了一下,这是......他大概七岁?不,那会儿他还跟在萧烬尘身边,那......八岁九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他的身体自己在走。

安平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个身体,他像是一个被装在这具小身体里的旁观者,能看、能听、能感受,但不能动、不能说。

小小的自己走在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上,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黑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劲装的男子,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安平认出了那身衣服——影卫营。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八九岁的小安平站在那扇门前,仰着头,看着那两个比他高出两倍还多的人。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来干什么的?”左边那个人低头看着他,语气不算凶,但也没有什么温度。

小安平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安平自己差点没听到:“我......我来报名的。”

右边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几岁了?”

“八......八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人蹲下来,和小安平平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你不该来这里”的意思:“小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小安平点了点头。

“你知道进了这里,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小安平又点了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看着小安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些许害怕,但被更多的坚定覆盖,像是在某个瞬间突然长大、然后把那个瞬间刻进了骨头里的坚定。

那是一种普通的八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决心。

安平透过那人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那天萧烬尘走了之后,他在宅子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坐在门口,从早坐到晚,从天亮坐到天黑,看着那扇门,等萧烬尘回来。

管家来劝他,他不理;丫鬟来送饭,他不吃;大夫来换药,他配合着抬手抬脚,换完了又坐回门口。

他直觉萧烬尘或许不会回来了,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等。

他只是想,如果萧烬尘回来了,他一定要第一个看到他,一定要在萧烬尘进门之前站起来,一定要让萧烬尘知道他在等他。

第三天晚上,他没有等到萧烬尘,等到了另外的人。

是宫里来的人。

他们和管家说了什么,安平没听到,他只看到管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

那些人走后,管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孩子,”管家的声音在发抖,“殿下他......他把你送走了。”

安平不懂什么叫“送走了”。

管家说,殿下现在处境不好,不能留你在身边,殿下把你托付给了一个可靠的人,你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有人照顾你,有人教你本事。

安平静默片刻,只问了一句:“殿下还会来接我吗?”

管家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安平以为自己不会等到回答了。

然后管家说,会。

殿下一定会来接你的。

安平听了那个“会”字,就跟着宫里来的人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安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有人教你本事”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要听话,殿下有麻烦,而他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他以为萧烬尘只是暂时不能留他,以为萧烬尘过一阵子就会来接他。

他带着这个“以为”,走进了那扇黑漆大门。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知道,那不是萧烬尘把他送走的。

是有人,在萧烬尘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从萧烬尘身边带走了,抹去了他关于萧烬尘的记忆,把他丢进了影卫营,像一个物件一样被打磨、被锻造、被训练成一把刀。

萧烬尘不知道他在那里,他不知道萧烬尘后来找过他。

两个人都不知道。

安平看着那个八岁的自己站在影卫营门口,浑身发抖但不肯后退,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颗都在扎他。

他知道小安平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要变强。

殿下是皇子,殿下身边很危险,殿下需要人保护。

我不能拖殿下的后腿,我要变成能保护殿下的人。

等我变强了,殿下就会来接我了。

画面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影卫营的日日夜夜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跑步,跑不动就挨鞭子;扎马步扎到双腿发抖,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扎;对练的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许哭,不许喊疼,不许后退。

他咬着牙,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吞下去。

他不怕苦,不怕疼,不怕累,他只怕自己不够强,怕殿下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怕殿下来了的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学会了握刀,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在黑暗中潜伏,学会了在生死关头保持冷静。

他学会了当一个影卫该会的一切。

他的天赋在同批中不是最好的,但他的意志力是最好的。

教头说,这小子有股狠劲,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安平知道。

从那个雪夜,萧烬尘对他说“好”,将他带回家起,心里便种下了一颗名为“萧烬尘”的种子。

他想走到萧烬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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