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矛头

“有人跳楼了!”

路人闻风而动,纷纷朝外面跑去。

一阵强烈的不详感刮过我的头皮,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我下意识地跟着看热闹的人群跑去,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仿佛马拉松最后的百米冲刺,但尽头迎接我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具浸透鲜血的尸体。

血泊中熟悉的面容,绝望和恨意扭曲着她的表情。

当我看清的那一刻,眼前一黑。

世界瞬间安静,我听见血管传来的心跳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悲伤填满胸腔。

世界逐渐恢复清明,我听见我妈惊恐地喊了一句:“老天爷!”

刚刚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凋零。

我对她说会尽最大努力帮她抗住压力,但我食言了,我的承诺变成愧疚堵塞着我的心室里。

如果刚刚我拦住了二伯他们,她是不是就不会跳楼了……

我忍不住做出很多个假设,仿佛这样我姐就会在我的假设下活着,只要想到我放弃了她活着的机会,心里就很自责,难受的要命,甚至想跟着她一起死了算了。

脑袋一片昏昏沉沉。

堂姐被急匆匆抬走,二伯娘跑到我面前说了什么,然后跟我妈推搡起来,我妈拖着我走出了医院。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感觉浑身冷的厉害,全程被我妈带着走,最后坐上了回乡的班车,最后又带回了爷爷家。

“这孩子被吓傻了,等赶场天去烧个鸡蛋就好了。”我奶奶说。

“我先说好,惊鸿是被洛惊妍诓走的,他一向很听话,老二家的要是闹起来,你们得替我们做主。”

“一个女娃家,死了就死了。”我爷爷说,“惊鸿是我们家的长孙,我们不向着他,向着谁。”

“再说了,他家那女娃子本来就不听话,家里给她安排相亲,她偏要自己找一个,现在好了,被人白白骗一顿,害的我们洛家的脸都被她丢完了。”

“女大不中留,迟早要要嫁出去,都是别人家的,当初就跟老二媳妇说过了,供她们读那么多书,越养越不听话。”

我惊骇于他们对堂姐生命的漠视,为我开脱的话不仅没有减轻我的负担,反而加重了我的愧疚感。

我极速地想逃离这里压抑的环境,便趁他们不注意,沿着乡道漫无目的地走。

走累了,蹲在路边,埋在膝盖里面,什么都不想干。

乡道不是很忙,给了我片刻的安静。

日落西山,天空变成浓烈诡谲的暗橘色,光线越来越暗,我很害怕,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我姐的魂也会随时飘到我面前。

尽管害怕,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不想回,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一辆从我面前开走的白车,突然又倒转回来。

车窗降落下来,赛宇的脸奇迹一般地出现在我眼前。

他打开车门大步跨了下来,于此同时,后座也下来一位女人。

很熟悉的一张脸,似曾相识,我肯定在哪里见过她,但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问道。

从学校所在的城市到我们这个小农村jiangjin

他的出现给我的萎靡注入一丝生机,我猛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

赛宇走到我面前,把我拉起来,上下打量好几遍,随后又很不高兴地抿着嘴。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我今天实在没有耐心了。”我急切地追问道。

赛宇沉默了半天才说:“我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发的消息又很让我不安,我不放心,所以找人定位了你的手机,然后就找到了她。”

他看了女人一眼,又接着说:“我用钱利诱了她一下,她就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女人了——我堂姐那个人渣男朋友的床上。

就发生在今天早上的事情,我当时匆匆瞟了几眼,再加上注意力都在人渣和他的父母身上,一下子没记清楚她的长相。

看见女人,心里积攒的情绪仿佛有了发泄口,我抓着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姐死了!”

“跟我没关系啊!那是他们做的局。”女人着急忙慌地撇清关系道,“他们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跟他睡一觉,等他未婚妻看到,万一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们就能保留证据,借机去告她。这都是我不小心偷听到的。”

五百块钱,就害了我姐的命!

——好廉价。

我觉得荒唐极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上车吧,”赛宇扶着车门看着我道,“你想去哪里?”

我抬头想了想,但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能道:“去哪里不知道,就是不想回家。”

赛宇从储物盒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道:“你手机,可能需要换一个新的了。”

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勉强还能开机。

女人在后面尬笑着解释道:“他们砸烂,扔在旁边不管,我寻思着还能用的话,给我孩子用,再不济,也能换点钱,所以走的时候,偷偷顺走了。”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下一刻,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不想接,把手机关机了。

赛宇把女人送回了家。

我们在县里的酒店睡了一夜,第二天,赛宇想带我回市里。

我摇头拒绝道:“我不想面对他们也是真的,但我不能把我妈留在那里,而且,我还得去面对我二伯他们一家。”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不容拒绝地说。

赛宇的到来帮我稳定了心神,我也舍不得他离开他,但现在事情已经很糟糕了,不能让他再掺和进来。

“那我送你回去!”他起身要去拿车钥匙。

我拦住他道:“不,让我一个人静静,理一理思绪,好应付我妈他们。”

最终,他把我送到汽车站,我在下午的时候,才赶到家里。

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妈他们对我的态度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吃晚饭的时候,三姑和四姑来了。

她们在跟我妈他们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二伯他们连夜拉着堂姐的尸体到她男朋友的家门口哭丧。

闹了一顿的结果,也仅仅是三万块钱的预订彩礼钱不用退还了。

几个亲戚随便挖了个坑,就把人埋了,连个葬礼都没有。

我诧异地问道:“不举行葬礼吗?”

“没结婚的女娃都是直接埋了啊,这是农村的规矩嘛。”四姑道,“你是男娃儿,以后又是在城里生活,不用了解这些。”

奶奶在旁边帮腔道:“这算什么,我们小时候那会,女娃都直接扔到河头,哪个还给你埋哦。”

我抬头看向门外连绵的群山,一股寒意蹿上脊背。

这些都是一座座尸山,吹来的风也裹挟着尸臭。

堂姐的婚礼没有了,我妈要带我回去。

二伯一家听说我们要回去,又在爷爷面前一顿闹,矛头都指向我,最后把我妈惹毛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二伯的最终的目的也是想要爷爷的老房子和那些地。

“活了一辈子,就老的时候享了一点清福,谁知道现在要死的时候,还要遭回大罪,看着子女贪图自己那丁点财产。”我爷爷浑浊的眼眶泛着水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奶奶也感叹道:“还是老大好,他在的话,绝对能镇住这群妖魔鬼怪。”

“你也知道你家老大对这个大家庭的付出,惊鸿该得的一分不能少!”我妈坚持说。

“平分行不行吗?给了老二,老三、老四又要闹,更莫说老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说欠她一份。”爷爷愁眉不展地吸着旱烟道。

我妈仍然不同意了。

爷爷敲着旱烟杆大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要闹好久嘛!还过不过年了!”

爷爷一生气,我妈就不说话了,最终还是同意了爷爷的决定。

爷爷去找二伯,我妈跟奶奶吐槽道:“你说他那大女子死的不好蛮,白得了那么多钱。”

“妈!”我听到这话,莫名地很生气,怒视着她道,“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农村人的命值几个钱,还是一个女娃,要怪就怪她投错了胎,没生到一个好家庭。”

我就是很不舒服,还没发火,她又继续说:“我小的时候,和你小姨两个带你舅舅,给他摔了一跤,你外婆还骂我们两个,两条命都抵不上他一条命呢!”

听到这话,我莫名地觉得很无力,明明有很多想怼她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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