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影响

我借口买年货,跑出来和赛宇碰面。

这是第一次,我们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过年,我妈觉得应该热热闹闹地过,所以让我出去买年货。

我看得出她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虽然很不情愿,但为了避免她担心,我还是强打起精神下了楼。

顺带把一直想约我出来的赛宇,也约了出来。

“这是给你和阿姨的新年礼物。”他提着两个红色的礼袋递给我。

“干嘛买礼物啊,”我盯着红色的袋子,不肯伸手,因为我没有给他们准备礼物。

“这是新年礼物,”他的手僵在半空,大有种我不接受,他就不收手的感觉。

“很感谢你的礼物,但我不能收。”

“为什么?”他愣愣地反问道。

“因为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我因为羞愧而面红耳赤道,“礼物要双方互相赠予才有意义。”

每次都是他准备礼物给我,上次爬山还会帮我妈求一道平安符,这次新年礼物也会把我妈都考虑在内。

而我好像根神经的傻瓜,只有在对方送上礼物的那一瞬间,才会想到给对方送礼物。

赛宇抬头想了想,随后提议道:“那这样好了,我刚好缺一副手套,我们一起去商场挑一副手套,就当你送给我的礼物。”

他才不缺手套,说这些话,就是想给我一个台阶而已。

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妥协道:“好吧。”

商场一片人山人海,买年货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我有些后悔来买年货,超市每个缝隙都站满了人,推个购物车更是转不开身。

一想到空手回去要听我妈的唠叨,我就脑袋疼。

我跟赛宇转战很多个店,最后在一家服装店挑到了他想要的手套,全灰,棉线钩织。

他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我翻了翻吊牌,价格在我看来有点小贵,但我知道在赛宇眼里肯定一文不值。

戴这种价位的手套,还有点委屈他那双手,我陷入要不要给他买的犹豫中。

直到我看见他眼睛微微弯曲,一脸满足的表情时,我咬了咬牙,给他买了下来。

因为超市人太多,我们转而在外面的奶茶店坐着,想等不那么拥挤了,再进去抢年货。

赛宇一直在欣赏他自己戴着手套的那双手,自从堂姐去世后,我们俩就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见一面,然后坐着聊天。

堂姐1

现在一想到她,心脏还会隐隐约约地抽疼一下。

赛宇将提的袋子放在旁边凳子上,顺手理了理,就去拿点好的奶茶。

街道两边的绿化树挂上了红灯笼,厚厚的云层遮盖住了天空,几只鸟极速掠过,肃杀的风撼动着大地,所有柔软的事物都随风晃荡起来。

风灌进了衣服,和肌肤擦过,我搓了搓冰冷的双手,眼神飘忽地望着大街。

直到赛宇将奶茶递到我手里,奶茶的温度烘着我的掌心。

他坐在我对面说:“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会下雪。”

“下雪啊。”我重复道。

“想不想去散散心?”他问我,“周边的仙女湖很适合看雪景,我们去那里逛一圈。”

“不去了,”我兴致不高,直接拒绝道,“过年有很多事情要做,没空去。”

“过年可能就没空见面了,”他看着我说,“我想跟你出去玩。”

“你过年一般干什么?”我喝了一口奶茶,顺势问道。

“年前可能比较闲,有人组局,就会出去玩,过年在自己家过,然后要去我爸妈他们的亲朋好友家拜年。我爸联系了一家国外的疗养院,过完年要带我妈去那边做康复训练,我要跟过去陪她几天。”

“你还挺忙。”我感叹了一句。

“跟其他人出去玩,开心是开心了点,但没有跟你在一起时给我的感觉踏实。”

“对不起,我真没心情出去玩。”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而是打量着我,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好像有点抑郁,是因为你姐的事情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情绪进入了阴郁期,就像阴雨连绵的梅雨时节。

我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个话题,只好敷衍地回答道:“可能是吧。”

“你需要发泄出来,跟我说说吧,说完心里会好受一些。”他说。

我其实不太想让他接触到太多我的负情绪,我喜欢独自消化我的情绪,而不是向别人倾诉。

我一直坚信过多的倾诉只会引起别人的厌烦,都是成年人了,情绪应该自我消化。

但他说他可以做我的树洞,帮助我消化情绪,我不由得心动。

最终,在他眼神的鼓励下,我沉默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跟他说我跟我堂姐的事情。

“我小时候,我堂姐一直很照顾我,她比我大四岁,但一直比我懂事,像个小大人,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活都是她干。邻居他们都会对我爷爷他们说,他们好福气,养了个懂事能干的孙女。”

“从我五六岁开始,她去小河沟边洗衣服,我就蹲在岸上等她,她去地里帮忙种菜,我就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她累了,就躺在我旁边,还会问我想不想喝水 。甚至她和同学出去玩,还会带着我这个拖油瓶。”

“她对我说,她不喜欢待在爷爷奶奶家,因为很不自在,爷爷奶奶让她干活,她又不能拒绝。甚至给我洗衣服,因为我衣服太脏,她会边哭边洗,回去的时候生气,把我丢河边,但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回来找我。”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但她的人生结局太潦草了。”我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答应她,是不是她就不会去她男朋友家里,最后也不会发生那些事情……”

我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像鸵鸟一样埋在自己的阴影里。

突然,我的头被轻轻抬起,赛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双手抱着我的头,让我同他对视。

他语气很笃定地跟我说:“姐姐的死完全跟你没有关系,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一个逻辑正常的女人,她知道如何结束那段关系,说明你提供她的情绪是健康的,无害的。她是看到了她的家人,才跳的楼,说明,是她的家人让她感受到了绝望,所以她才想不开。”

真正害死妍妍姐的是她的家人?

过了很久,我才道:“我真该庆幸自己是个男的。”

“为什么这么说?”他很认真地问我。

“因为,我如果是个女娃的话,结局说不定跟妍妍姐一样。”我说。

我二伯一家从来对我都是和颜悦色,但我妈从小到大都叫我要远离这群亲戚,她对我说:“你以为他们对你有多好啊,他们就是一群狡猾又伪善的老狐狸。”

时至今日,才明白过来,连自己女儿死都很漠然的父母,又怎么会对别人家的子女真心相待。

赛宇应该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他似乎也隐隐地感受到那股压力,所以缄默不言。

“我姐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自己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是,他们生了五个女孩,肯定很喜欢女孩吧。”我说,“现在才明白她的意思,你猜我大伯他们为什么生五个女孩,因为我们老家很多家庭的配置都是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生到弟弟就不生了。如果不是再生养不活了,你觉得我大伯他们只会生五个女孩吗?”

赛宇凝视着我,像是在深深地思考着我的话。

我接着说:“我爸妈他们也是因为年轻的时候,都照顾几个弟妹去了,所以没精力生那么多孩子。你想,他们拼了命地生男娃,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是文博专业的学生,我知道这背后的历史原因,所以轻而易举地接受着这封建社会小农经济下诞生的时代悲哀。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农村根深蒂固的思想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我怕有一天,我也会主动地去接受这些思想,从而与现在的自己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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