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番外:小鱼和小渝

宋时渝是被猫踩醒的。

白色的,长毛,蓝眼睛,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照在它身上,像一团会发光的棉花。它站在宋时渝胸口,两只前爪一下一下地踩着,踩得很有节奏,像在揉面。

宋时渝睁开眼睛,看着它。它也看着宋时渝,歪了歪头,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很软,像棉花落在棉花上。

“徐景亦。”宋时渝叫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猫从他胸口跳下去,踩着被子走到床沿,又跳下去了。

宋时渝坐起来,头发乱着,眯着眼睛。卧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咖啡机的声响。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出卧室。猫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走两步蹭一下他的脚踝。

徐景亦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煎蛋。平底锅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他拿着铲子,低着头,表情认真。咖啡机在旁边嗡嗡地响,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壶里。

宋时渝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猫蹲在他脚边,舔了舔爪子。

“今天吃什么?”

徐景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煎蛋。“松饼。”

“又是松饼。”

“你昨天说好吃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徐景亦没说话,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金黄色的,边缘焦脆,蛋黄微微颤着,像要破又没破。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回去倒咖啡。一杯放糖一杯不放,放糖的那杯推到宋时渝那边。

宋时渝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蛋黄破了,流出来,金黄色的,淌在白色的盘子上。他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今天去店里看看。”徐景亦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咖啡杯。

“什么店?”

“花店。你之前说的。忘了?”

宋时渝想了想。上个月他们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刷到一家花店的视频,白色的墙面,木头的架子,各种花插在陶罐里,很漂亮。

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家店不错”,徐景亦当时在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以为他没听见。

“你什么时候找的店面?”

“上个月。你看视频的那天。”

宋时渝看着他。徐景亦的表情很平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那天不是在看书吗?”

“嗯。也在听你说话。”

宋时渝看着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松饼。

猫跳上他旁边的椅子,蹲着,尾巴绕在脚边,蓝眼睛看着盘子里的培根。宋时渝撕了一小块,放在它面前。它低头闻了闻,吃了。

花店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店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书店之间,白色的外墙,绿色的窗框,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不大,刚移栽过来没多久,叶子还稀稀拉拉的。

宋时渝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你种的?”

“嗯。”

“什么时候种的?”

“两小时前。”

宋时渝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白墙,木地板,靠墙放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一排陶罐,空的。窗台上也摆着几个陶罐,也是空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空气里有木头和石灰的味道,还混着一点从窗口飘进来的面包香。

宋时渝在里面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很小,叶子稀稀拉拉的,但每一片都很绿。风从巷口吹过来,叶子轻轻晃了晃。他转过身,徐景亦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开花店?”

“你以前说过。高中的时候。你说你以后想开花店,卖花,不卖玫瑰,卖那些没人买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一大把插在一起。”

宋时渝的耳朵红了。“我说过吗?”

“说过。在操场上。体育课自由活动,你躺在草地上,我坐在你旁边。你闭着眼睛说的。你说你以后想开花店,不用大,够放花就行。早上开门,晚上关门,卖不掉的花就拿回家插在瓶子里。还能养活自己。”

宋时渝看着他,喉咙有点紧。“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徐景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跟你有关的都记得。”

宋时渝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别的吗?”

“你说你以后要养一只猫。白色的,蓝眼睛的。”

宋时渝愣了一下。他们确实养了一只猫。白色的,蓝眼睛的。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那天下午他在宠物店的橱窗里看见它,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

他站了好一会儿,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猫包。

徐景亦当时在开会,收到他发的照片,说要叫他“小鱼”。

小鱼。

小渝。

“你说你以后要住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坐在树下喝茶。”

宋时渝点了点头,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有院子,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桂花树。

那是去年种的,刚种下去的时候比他还矮。他站在树下,伸手就能碰到树顶。

徐景亦每天浇水,浇了大半年,它长高了不少,枝丫从二楼的窗户伸进去。

秋天的时候开了第一茬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簇,但很香。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满屋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你说你以后要跟喜欢的人结婚,在海边,不请很多人,只请最亲近的。白色的拱门,白色的椅子,海边有薰衣草。”宋时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婚礼不在海边,在薰衣草庄园。“找不到海边的薰衣草。”徐景亦说。宋时渝笑了。

“你还说了很多。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徐景亦把手收回来,“所以你说的时候,我都记着。慢慢实现。一样一样来。”

宋时渝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不烦。”

“烦。”

“不烦。”

宋时渝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徐景亦伸出手,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别哭。”

“没哭。”

“嗯。”

宋时渝转身看着空荡荡的花店。“这里什么时候能开?”

“装修好了。花明天到。”

“明天?这么快?”

“嗯。明天早上。要早点来。”

“多早?”

“六点。”

宋时渝看着他。“六点?你让我六点起床?”

“不用。你继续睡。我来收货。”

宋时渝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弯了弯嘴角。“那你几点起?”

“五点。”

“你五点起来收货,我睡觉?”

“嗯。”

宋时渝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过了片刻,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明天我跟你一起来。”

“你说要睡觉。”

“不睡了。陪你。”

徐景亦被他捏着脸,嘴角弯着。“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雪球蹲在床尾,蓝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

宋时渝是被闹钟吵醒的。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子掀开着,床单凉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了床。徐景亦正在楼下换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没梳,翘着几缕。

宋时渝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是说不用来吗?”徐景亦转过头看着他。宋时渝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睡眼惺忪,怀里抱着雪球。

“醒了。睡不着。”

徐景亦看着他,没拆穿他,弯了弯嘴角。“那走吧。给你拿件外套。早上冷。”

宋时渝把雪球放在沙发上。徐景亦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帮他套上。宋时渝抬起手由着他套,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徐景亦帮他把袖口卷了两折,露出那枚蓝钻戒指。

“走吧。”

花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司机已经把花搬下来了,几十个纸箱堆在门口,摞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花的名字。洋甘菊,尤加利,雏菊,风铃草,还有一些名字宋时渝没见过的。

宋时渝蹲下来,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大把洋甘菊,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像满天星,又比满天星更野。

他拿起一把,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苹果香。他又拆开一个箱子,是尤加利,银绿色的叶子,形状像一个个小铜钱,叶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沙沙的。

他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拆,一把一把地闻。徐景亦站在旁边,把拆开的箱子摞在一起,搬到店里。两个人一个拆一个搬,配合默契,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搬完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天亮了。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那棵桂花树上,叶子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宋时渝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堆拆开的纸箱,满地的花,陶罐还没插花,空着,但已经有了花的颜色,花的香味。

“够了。剩下的我来插。”

徐景亦看着他。“你会插花?”

“不会。插着插着就会了。”

徐景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搬起最后一个纸箱走进店里。宋时渝跟在他后面,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接了大半罐水,放在窗台上。

他拆开一箱洋甘菊,拿起一把,长短不一的,黄的绿的,还有几朵没开的骨朵儿。他修剪了一下,把过长的枝条剪掉,插进陶罐里。

一把,两把,三把。陶罐满了,黄的绿的挤在一起,蓬蓬的,像一团黄色的云。他把陶罐转了转,把不好看的那面转到后面。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两支。

“好看。”徐景亦站在他身后。宋时渝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嗯。”

宋时渝看着那罐洋甘菊,自己也觉得挺好看的。他又拿了一个陶罐,这次插的是尤加利。银绿色的叶子一簇一簇的,简简单单的,不像花那么热闹,但看着舒服。他把尤加利放在收银台上,又拿了一个陶罐,插了风铃草。浅紫色的,小而垂着,像一串小铃铛。他放在窗台上,跟洋甘菊并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把花瓣照得透明。宋时渝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罐花。风吹进来,风铃草轻轻晃了一下。

“累不累?”徐景亦站在他旁边。

“不累。”

“手脏了。”

宋时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汁液,指甲缝里塞着绿色的碎屑。徐景亦拉着他走出花店,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水龙头旁边。

他拧开水龙头,把宋时渝的手拉到水流下面,帮他洗。水凉凉的,冲掉泥,露出白色的皮肤。

徐景亦的手指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从拇指到小指。

洗完了甩了甩,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帮他擦干。

面包店的大姐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着他们。“新开的?卖什么的?”

“花。”宋时渝说。

大姐看了看花店门口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花店里面窗台上的花。“明天开?”

“嗯。明天。”

“那明天我来买。”大姐笑着缩回去了。徐景亦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拉着宋时渝走回花店门口。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饿了。”宋时渝说。

“想吃什么?”

“你做。”

“好。回家做。”

宋时渝看着花店的门,又看看窗台。那两罐花还在里面,黄的绿的紫的,安安静静的。

明天它们就要被人买走了,不知道会去到谁家里,插在什么样的瓶子里。他弯了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关了。窗帘拉上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巷子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面包店的大姐正在门口搬面包,看见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宋时渝点了点头,走过去帮她把那箱面包搬进店里。大姐连声道谢,从箱子里拿出两个牛角包塞给他。

“刚出炉的。很好吃,送你们。”

宋时渝接过来道了谢,递了一个给徐景亦。两个人在巷口站了片刻,分着吃完了两个牛角包。

皮很酥,掉了一地的渣。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啄那些面包渣,啄几下抬头看看他们,又啄几下。

“走吧。回家做饭。”

“嗯。”

两个人牵着手,拐过巷口,走进另一条巷子。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软。雪球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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