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先走

晚上加班到九点,宋时渝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徐景亦还在看文件,桌面上摊着一堆合同,钢笔搁在旁边,他看得认真,眉心微微皱着,半天没翻一页。

宋时渝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先走了。”

徐景亦抬起头。“等我一下,马上好。”

“不等了。困。”

宋时渝拿起手机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跟上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正要拉门的手。徐景亦的手指扣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比他大一圈,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没回头,也没抽手。

“又干嘛?”

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上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从他腰侧穿过来,环住他的腰。那只手覆在他肚子上,掌心贴着薄薄的衬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宋时渝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简单的款式,素圈,他以前没见过。他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下,没问。

徐景亦的掌心在他肚子上缓缓按了按,从胃往下,滑过腹部,停在小腹的位置。他的拇指在他肚脐旁边蹭了蹭,又按了按。宋时渝被他按得有点痒,缩了一下。

“你干嘛?”

“检查。”徐景亦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这五年是不是没吃过饭?”

“吃了。”

“吃了怎么肚子这么扁?”他的手指在他腹部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皮肤下面硬硬的轮廓,“都摸到小肠了。”

宋时渝一个肘击顶在他肋骨上。徐景亦闷哼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松手,反而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笑了。笑声震得宋时渝脖子痒痒的,他又顶了一下。

“松手。”

“不松。”

“徐景亦。”

“叫老公。”

宋时渝的耳朵红了。他又顶了一下,这次用了力,徐景亦吃痛地吸了口气,但还是没松手。他的嘴唇贴着宋时渝的后颈,声音闷闷的。“你太瘦了。以后多吃点。”

“你管我。”

“我管。”徐景亦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他的肚子,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以后每天跟我吃饭。早饭、午饭、晚饭。一顿都不能少。”

宋时渝没说话。他靠在徐景亦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白炽灯,亮得刺眼。他伸出手,把灯关了。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从落地窗透进来,昏黄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刚才说摸到小肠了?”宋时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嗯。”

“那你还摸?变态。”

徐景亦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声闷在他脖子里,闷闷的,热热的。他的手从宋时渝的肚子上移开,握住他的手,十指扣住。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都没动。窗外的路灯亮着,车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徐景亦的声音从他脖子里传出来,很轻。“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宋时渝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徐景亦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想我什么?”

“想你烦。”

——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玻璃门外的夜色沉沉的,路灯把门口的石阶照得发白。

宋时渝还在跟徐景亦争今晚吃什么——他说要吃路边摊,徐景亦说不行,他说那吃火锅,徐景亦说太油了,他说那你说吃什么,徐景亦说回家做。

宋时渝瞪了他一眼。

“你做?”

徐景亦点头。

“你做的东西能吃?”

徐景亦又点头。

宋时渝嗤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停下来,手指在徐景亦的掌心里僵住了。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瘦得不像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张脸的骨头轮廓像是要从皮肤里戳出来。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团没人收拾的枯草。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抬起来。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宋时渝太熟悉了。小时候那双眼睛看过他,带着不耐烦,带着厌恶,带着一种“你为什么要存在”的冷漠。

后来那双眼睛变得浑浊了,涣散了,在生日宴的走廊里,在注射器扎进手臂的那一刻,那双眼睛看着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宋时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他的手指还扣在徐景亦的指缝里,但他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

徐景亦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僵硬,低下头看着他。

“时渝?”

宋时渝没反应。

徐景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人。路灯下的男人,瘦削的、苍老的、带着一身风霜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徐景亦不认识他。

准确来说是认不出来。

但他看见宋时渝的脸白了,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看见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握紧了一点。

“是谁?”他低声问。

宋时渝没回答。他把手从徐景亦的掌心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

他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的那个人。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他衬衫的领口,那颗星星坠子在锁骨窝里晃了晃,闪了一下。

“你先走。”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徐景亦没动。“时渝——”

“你先走。”宋时渝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把门关上的决绝。他看着那个人,没看徐景亦。

徐景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伤心,不是厌恶,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

像一扇门关上了,门后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他站了几秒,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他身后扫过来,又消失了。他走了。

宋时渝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吹得那个人的夹克下摆轻轻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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