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看见你在哭
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吹得那个人的夹克下摆轻轻飘了一下。他瘦得太厉害了，夹克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时渝。”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以前他爸的声音是中气十足的，吼他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现在这个声音是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玻璃，刺得人耳朵发疼。
宋时渝没应。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离台阶两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着宋时渝。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那些凹陷、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苍老照得一清二楚。
“我出来了。”他说。宋时渝看着他，没说话。
“戒毒所待了五年。”那个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解释什么的东西，“他们说我戒了。让我出来了。”
宋时渝还是没说话。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比他矮了。以前他爸站在他面前，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现在他站在台阶上，那个人站在下面，他低着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矮的？他不知道。
那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又放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把眼睛看向哪里。他看了一眼宋时渝的脸，又移开了，看了一眼旁边的路灯，又移回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又动了动。
“你长大了。”他说。
宋时渝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变好看了。”那个人又说，“像你妈。”
宋时渝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愤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愤怒。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瘦削的、苍老的、可怜兮兮的脸，想起他妈——他妈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没见过他妈年轻的样子，他见过的是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爸说她好看，他当然知道她好看。他没见过她活着的样子，他只见过她死了的样子。
他没去参加她的葬礼。没人带他去。
“我妈怎么死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的，硬的，像冰碴子。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路灯下，他的脸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妈怎么死的？”宋时渝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很旧，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里子。
他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更哑了。
“是我害的。”
宋时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想哭的，他在这人面前发过誓再也不哭。
但他妈死了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是我害的”。不是“你妈身体不好”，不是“你妈命薄”，不是那些推卸责任的、轻飘飘的、把一切归咎于命运的话。
太晚了。这句话来得太晚了。他等了二十多年，等到这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从戒毒所里出来，才等到这句话。
他把眼泪擦掉，用袖子，狠狠地擦，把眼睛擦得生疼。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的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的？”宋时渝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走了以后。”
宋时渝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那颗星星。蓝宝石的，凉凉的，硌着他的掌心。
“所以你是怪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死了，你就吸？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不好，她死了你拿这个当借口？”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哆嗦着。“不是——不是借口——时渝，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宋时渝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在夜风里，在空荡荡的公司门口，在路灯昏黄的光下面，他的声音炸开了，带着二十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些他从来不敢承认的、渴望被爱的卑微。
“你是什么？你是好丈夫？好父亲？你当过一天好父亲吗？你打过我，你骂过我，你逼我联姻，你拿我当棋子，你吸毒——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吸毒，宋家垮了？你知不知道爷爷差点被你气死？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国？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五年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
“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那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眼泪也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淌。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宋时渝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空荡荡的夹克。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空了一大块。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没动。
“你走。”宋时渝的声音重了一点，“我不想看见你。”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时渝，爸爸对不起你。”
宋时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瘦削的、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走进路灯的光里，又走进路灯的暗里，走远了。他没有追上去。
他没有喊他。他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凉凉的，绷在皮肤上，有点疼。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里那颗星星坠子硌出的红印还在，红红的，深深浅浅的，像一道疤。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带着木质调的香水味，温热的，暖的。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进一个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
“回家了。嗯”徐景亦的声音很轻。
宋时渝靠在他怀里，没动。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路灯还亮着，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徐景亦的脖子里。徐景亦搂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那个怀抱是暖的。
过了很久，宋时渝的声音从他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今晚吃火锅。”
徐景亦低下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好。吃火锅。”
“要加辣。”
“好。加辣。”
宋时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他看着徐景亦，看了好几秒。“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徐景亦伸出手，把他眼角那点没干的泪擦掉。“走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徐景亦看着他，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因为你在哭。”
宋时渝的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回徐景亦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嗯，没哭。”
徐景亦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夜风吹过来，吹动宋时渝的头发，吹动徐景亦的衬衫下摆。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靠着彼此，没有倒。
夜风吹过来，吹得那个人的夹克下摆轻轻飘了一下。他瘦得太厉害了，夹克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时渝。”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以前他爸的声音是中气十足的，吼他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现在这个声音是沙哑的、干涩的，像砂纸磨过玻璃，刺得人耳朵发疼。
宋时渝没应。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离台阶两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着宋时渝。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那些凹陷、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苍老照得一清二楚。
“我出来了。”他说。宋时渝看着他，没说话。
“戒毒所待了五年。”那个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解释什么的东西，“他们说我戒了。让我出来了。”
宋时渝还是没说话。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比他矮了。以前他爸站在他面前，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现在他站在台阶上，那个人站在下面，他低着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矮的？他不知道。
那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又放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把眼睛看向哪里。他看了一眼宋时渝的脸，又移开了，看了一眼旁边的路灯，又移回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又动了动。
“你长大了。”他说。
宋时渝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变好看了。”那个人又说，“像你妈。”
宋时渝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愤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愤怒。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瘦削的、苍老的、可怜兮兮的脸，想起他妈——他妈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没见过他妈年轻的样子，他见过的是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爸说她好看，他当然知道她好看。他没见过她活着的样子，他只见过她死了的样子。
他没去参加她的葬礼。没人带他去。
“我妈怎么死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的，硬的，像冰碴子。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路灯下，他的脸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妈怎么死的？”宋时渝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很旧，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里子。
他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更哑了。
“是我害的。”
宋时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想哭的，他在这人面前发过誓再也不哭。
但他妈死了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是我害的”。不是“你妈身体不好”，不是“你妈命薄”，不是那些推卸责任的、轻飘飘的、把一切归咎于命运的话。
太晚了。这句话来得太晚了。他等了二十多年，等到这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从戒毒所里出来，才等到这句话。
他把眼泪擦掉，用袖子，狠狠地擦，把眼睛擦得生疼。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的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的？”宋时渝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走了以后。”
宋时渝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那颗星星。蓝宝石的，凉凉的，硌着他的掌心。
“所以你是怪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死了，你就吸？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不好，她死了你拿这个当借口？”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哆嗦着。“不是——不是借口——时渝，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宋时渝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在夜风里，在空荡荡的公司门口，在路灯昏黄的光下面，他的声音炸开了，带着二十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些他从来不敢承认的、渴望被爱的卑微。
“你是什么？你是好丈夫？好父亲？你当过一天好父亲吗？你打过我，你骂过我，你逼我联姻，你拿我当棋子，你吸毒——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吸毒，宋家垮了？你知不知道爷爷差点被你气死？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国？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五年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掉。
“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那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眼泪也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淌。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宋时渝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空荡荡的夹克。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空了一大块。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没动。
“你走。”宋时渝的声音重了一点，“我不想看见你。”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时渝，爸爸对不起你。”
宋时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瘦削的、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走进路灯的光里，又走进路灯的暗里，走远了。他没有追上去。
他没有喊他。他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凉凉的，绷在皮肤上，有点疼。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里那颗星星坠子硌出的红印还在，红红的，深深浅浅的，像一道疤。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带着木质调的香水味，温热的，暖的。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进一个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
“回家了。嗯”徐景亦的声音很轻。
宋时渝靠在他怀里，没动。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路灯还亮着，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徐景亦的脖子里。徐景亦搂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那个怀抱是暖的。
过了很久，宋时渝的声音从他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今晚吃火锅。”
徐景亦低下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好。吃火锅。”
“要加辣。”
“好。加辣。”
宋时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他看着徐景亦，看了好几秒。“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徐景亦伸出手，把他眼角那点没干的泪擦掉。“走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徐景亦看着他，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因为你在哭。”
宋时渝的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回徐景亦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嗯，没哭。”
徐景亦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夜风吹过来，吹动宋时渝的头发，吹动徐景亦的衬衫下摆。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靠着彼此，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