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很可爱,我很喜欢

半刻钟后,我很无奈地接受了事实。

不接受又能怎样。一条一米长的粉红色虫子立在你床上,深褐色的脑袋对着你,两排单眼像黑色的小珠子一样齐刷刷看过来,腹足还保持着比爱心的姿势没收回去——你能怎么办。报警吗,说“你好我家里有一条巨大的幼虫它会比爱心”?异虫管理局可能会信,但是我不想,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没有人会从我身边夺走。

我站在床边,开始认真地、从头到尾地打量它。刚才那一掀被子的大脑短路状态终于过去了,现在我的脑子重新上了线,开始用我积累了十几年的昆虫学知识来审视这条生物。

体长大约一米。体节分明,,每一节背面的颜色是粉红色的——那种粉不是轻飘飘的粉,是三月桃花开到最盛时花瓣边缘泛出的那种粉,浓郁得几乎要从皮肤里透出光来。每一节体节相接的地方颜色更深,带着一点发玫的红。腹部是绿色的,嫩生生的绿,从体节缝隙里透出来,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头部深褐色,像一颗打磨过的琥珀,表面光滑,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全身覆盖着一层极细极短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那枚卵。

最后那一次看形状还是像鹅蛋一样、乳白色半透明的、会像呼吸一样闪烁月光的虫卵。三天前我把它从冬青丛里捧起来的时候,它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在我掌心里安静地闪着光。现在它变成了一条一米长的幼虫,趴在我的床上,用呆萌单眼盯着我看。

而且它是粉红色的。

居然带粉色。

我当初捡到的那枚卵是乳白色的,带银灰色纹路,和粉色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翻遍全网图鉴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它会孵出一条粉红色的东西。地球上不是没有粉红色的幼虫——比如某些天蛾科幼虫会有粉红色型——但这个粉,这个饱和度,这个从背部到腹部粉绿渐变的质感,绝对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

而且这么大。

一米多长。地球上最大的幼虫是哪种来着?皇蛾的幼虫,体长可以达到十五厘米左右。那是极限了。这条虫的体长是皇蛾幼虫的将近十倍。十倍。这个数据如果发到昆虫论坛上,没人会信。他们会说这是P的,会说楼主造假也该有个限度,会说我连比例尺都没放对。

但它就在我眼前。粉红色的背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绿色的腹部一明一暗,深褐色的脑袋偏着,单眼安静地看着我。

还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我没有把它按下去。因为它是真的可爱。不是小猫小狗那种可爱,是一种诡异的、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可爱。可能是它比爱心的样子太笨拙了,可能是它委屈时的反应太像能看懂人的脸色了,可能是它深褐色的脑袋偏过来看我的时候,那些黑色的小单眼里没有一丝攻击性,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我有点喜欢它。

这个念头比“还挺可爱的”更危险。但我还是没有把它按下去。因为从我捡到那枚虫卵开始,从它在我的掌心里闪了一下回应我的触碰开始,某种东西就已经在发生了。我和这条虫之间,有某种我还没搞明白的联系。不是饲养者和宠物的联系,不是研究者和标本的联系。是更深的、更说不清的东西。

我伸出手

指尖在空中停留。我看了看幼虫的反应——它的单眼跟着我的手指动了动,头部微微抬起来,触角往前伸了一点,在空中轻轻颤动。没有躲,没有攻击的姿态,腹足稳稳地撑着床面,整个身体往我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

我把手指按在了它的头上。

深褐色的头部,触感不是我想象中的虫壳那种硬而凉。是温的。带着温度的。像把手心贴在晒过太阳的石头上的那种温度,不烫,但确确实实是温热的。

这就很奇怪了。

昆虫是变温动物,体温随环境变化。现在是四月的凌晨,北京的夜温大概十度出头,我的出租屋里没开暖气。如果它是一条正常的幼虫,它的体表温度应该和室温差不多,摸上去应该是凉的。但它是温的。不是被我的被子捂热的——我刚才摸了床单,床单是凉的。这温度是从它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我盯着它的头部,手指还贴在它深褐色的头壳上,感受着那点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温度。脑子里的昆虫学知识疯狂报错——变温动物不可能自主产生体温,除非它不是变温动物,除非它的代谢方式和地球上任何一种昆虫都完全不同。

一想到晚上发生的事,我就知道不是这里的物种

我收回手指。指尖上残留着那点温度,和一点点极细的粉末——它头部绒毛上脱落的鳞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粉色。

它在我收回手指的瞬间动了。

整个身体猛地往前一探,不是攻击,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小狗看见主人伸手又收回去之后的反应。它的深褐色脑袋追着我的手指往前拱,触角快速颤动着,单眼里的光闪得比刚才快了一倍。然后它的后尾开始摆动。

是真的在摆。

肥硕的粉红色身体末端,那一截嫩绿色的尾节,连着最后一对尾足,正在左右摆动。频率很快,幅度不大,像小狗兴奋时摇尾巴的动作一模一样。床单被它的尾足蹭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个摆动的节奏微微晃动,粉红色的背部绒毛在月光里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光晕。

我盯着它摆动的后尾,脑子里闪过刚才它比爱心的画面。胸足、腹足、尾足,从上到下一对一对弯成爱心的弧度。那时候我觉得诡异,觉得离谱,觉得我这辈子建立起来的昆虫认知框架被掰断了。现在再看它摇尾巴,我居然觉得——合理。

一条会用全身的足比爱心的虫子,摇个尾巴怎么了。

它摇尾巴的时候,单眼一直看着我。那些黑色的小珠子里面映着月光,映着我出租屋的天花板,映着我半张着嘴的、已经不那么震惊了的脸。它的触角往前伸,轻轻碰到我的手背,末端的细毛扫过我的皮肤,痒痒的,温温的。

我没有缩手。

它的后尾摇得更快了,床单被蹭出了一小片褶皱。整个身体往我这边又凑了凑,深褐色的脑袋从我的手背一路蹭到我的手腕,像猫用脑袋蹭人的手那样,沿着我的小臂往上,把粉红色的身体一节一节地从床上拖过来。腹足笨拙地交替着往前挪,每挪一小截就停下来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躲,然后再往前挪一截。

我的手指碰到它背部的时候,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颤,是那种——舒服的颤。粉红色的背部在我掌心下面微微拱起来,像猫被摸到后背时会弓起脊柱那样。那层细密的绒毛贴在我的掌心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湿——不是汗,是它体表那层极薄的、保护性的黏液,和刚孵化出来的幼蚕摸起来的触感很像。

“你……”我开口,“你是那条幼虫,对吧?从那个卵里出来的。”

它的单眼闪了一下。触角点了点。深褐色的脑袋上下动了动。

点头。它在点头。

我的手停在它粉红色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一整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绒毛。我能感觉到它体节下面血淋巴的流动——昆虫的血液——正在随着它的心跳一波一波地泵过每一节体节。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心跳的频率——比我快一点,但很稳,一下一下的,隔着粉红色的体壁传到我的掌心里。

我的后腰又在发热了。和它心跳的节奏重叠在一起,它跳一下,我的后腰就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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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从它背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沾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粉末,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和那枚虫卵外壳上脱落的鳞粉一模一样。我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那些鳞粉从掌心里落下去,飘在月光里,像一小片被碾碎了的星屑。

幼虫的头部跟着那些飘落的鳞粉转动,单眼追着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我。它的胸足动了动,抬起来一点点,弯下去一点点,在身前比了一个很小的、小心翼翼的爱心。

我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它弯成爱心的那条胸足的末梢。半透明的深褐色爪尖,在我的指尖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行了。”我语气温柔说道。“我知道啦。”

它的后尾又开始摆了。

我看着它。粉红色的身体,嫩绿色的肚子,深褐色的脑袋,全身圆滚滚的,趴在床单上像一团被揉圆了的粉色棉花糖。体节之间的褶皱让它看起来更圆了,尤其是蜷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粉红色的背部拱成一个饱满的弧形,绿色的腹部缩在下面只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脑袋埋在身体中间,单眼从体节的缝隙里露出来看我。

圆得不行。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保持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姿势,单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触角从脑袋旁边伸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晃着。后尾还在摆,但因为蜷起来了,尾足只能小幅度地左右蹭,蹭得床单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

“小粉球。”我说。

它的单眼闪了一下。

“以后你就叫小粉球。”

它的整个身体猛地展开了。不是惊吓的那种展开,是兴奋的那种——粉红色的身体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腹足撑着床面把身体抬高了一截,深褐色的脑袋仰起来对着我,单眼里的光闪得飞快,触角快速抖动着,后尾摆得整个床都在跟着微微震动。它往前探了探,深褐色的脑袋蹭上我的手背,沿着手腕一路拱到小臂,粉红色的身体跟着一节一节拖过来,绕着我的手臂盘了小半圈。温热的、软绵绵的、带着那层细密绒毛的触感,从我的手腕一直裹到手肘。

它喜欢这个名字。

我看着这条把我的手当柱子盘着的粉红色幼虫,忽然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身上粘死了,我要去洗澡了”我拿起沐浴用品,往浴室去,小粉球寸步离身跟着我,我把浴室门关上阻挡了它。

说起来,最近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对劲。

后背老是发热。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后腰往上、脊柱两侧那一块,时不时地发一下热。不是发烧那种全身发烫,是很局部的、很明确的——就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毛巾贴在我后腰上,不烫,但热得很固执。最早注意到大概是三四天前,就是捡到虫卵前后那几天。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加班坐久了腰肌劳损,贴了片膏药就没管。但这几天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热一下,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突然热一下,晚上睡觉翻个身也能被热醒。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前天晚上洗完澡,我把上衣脱了,站在浴室那面挂满水垢的镜子前,扭着脖子看自己的后背。镜子上全是水雾,我拿手抹了一把,抹出一道模糊的视野。我侧过身,把后背对着镜子,头扭到最大角度——能看到的范围很有限,大概到肩胛骨下面就看不见了。什么都没看到。就是普通的后背,白净,瘦,肩胛骨微微凸出来,脊柱的那条沟在镜子反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点。没有红肿,没有疹子,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我伸手去摸。那片发热的区域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就在后腰往上、脊柱两侧大概两指宽的位置。指尖摸上去,皮肤的触感还是老样子,左边那一小块从小粗糙起皮的地方还是粗糙的,和过去二十年没有任何区别。按下去,不疼。捏一下,就是普通的皮肉。

但它是热的。不是错觉,我的指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温度差——那片皮肤比周围明显热一些,像皮肤下面藏着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把积蓄的热度慢慢往外吐。

我把手抽回来,重新站到镜子前面。这次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调成后置镜头,背对着镜子,把手机举到肩膀上方,从镜子的反光里看手机屏幕的取景框。这个角度能把整个后背拍进去。我对了好几次焦,拍了大概四五张。

放下手机,翻看相册。

第一张糊了,手抖。第二张角度偏了,只拍到半边肩膀。第三张还行——我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从肩胛骨一路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

皮肤白白净净的,连颗痘都没有。脊柱那条沟两侧的肌肉线条因为扭身的动作微微绷紧,左边的肩胛骨比右边稍微翘起来一点——我从小写字姿势不对,有点高低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红斑,没有印记,没有鼓包,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我盯着照片里自己的后背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穿上了衣服。

大概是我想多了。久坐,肌肉劳损,筋膜炎,随便哪个都能解释后背发热。我一个写代码的,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出点问题不是正常的吗。

打开门,发现它还在门口

“小狗,你是小狗吗”我宠溺的笑了笑

小粉球好像听不懂什么是小狗,它进去闻了闻未消散雾气的浴室,更兴奋了。

“哎,你干嘛”它的举动让我吃惊,他居然吐口水在墙壁上,不,是粘液。

难道因为浴室雾气闷热原因?它喜欢气候湿润的?我来不及思考这种问题,因为我感觉他要爬满整个浴室的各个角落,这样可不行,随即我抱着他去了昆虫箱里,但是我发现昆虫箱刚刚好放下,但是还是有点小,对于他来说行动不太方便,只能委屈一下它了,先待着,明天再重新买一个大的。

放置好后我便回了卧室,太累了,我倒床就睡。

深夜,粉色的小家伙见赵然睡熟后,咕叽咕叽的爬过来

“吱…吱吱……小…粉吱…球”

“粉…球…吱……小…粉球”

“我…丝小…勾……吱”

这要是被赵然听到了,绝对从床上跳起来,质问自己这不是梦吧,这,这还会说话

赵然此时此刻没有意识,听不到,他已经熟睡了

小粉球已经爬到赵然的胸口前,看着他,口里重复着刚刚说的话,直到自己也慢慢沉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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