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眼一黑
异虫管理局的人接管现场的时候，我正缩在大厅角落的沙发里。
公安局那个姓程的警官和灰制服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程警官点了点头，然后朝他手下的人挥了挥手。穿藏蓝制服的人开始往外撤。
这就走了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食客，和那些穿深灰色制服的人。
“各位。”
灰制服的男人走到大厅中央。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异虫管理局第三行动组的负责人，我姓严。接下来需要大家配合做一项检测。请在大厅中央排成两队，逐一采集血样并登记身份信息。检测完成后即可离开。”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测血？什么意思？”
“凭什么抽我们血？我们又没犯法！”
“异虫管理局是什么单位？从来没听过！”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严组长的鼻子：“你们有文件吗？有搜查令吗？凭什么把我们扣在这里？”
严组长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手指慢慢弯了回去。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掐断了。我隔着半个大厅都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回沙发上，不再说话了。
“《特殊生物安全法》第十七条。”严组长收回目光，语气像在念一份看过一万遍的文件，“疑似异虫侵害案件中，现场所有人员须接受血样筛查。拒绝配合者，十五日行政拘留。现在，请大家排队。”
两个灰制服搬来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摆在大厅正中央。桌上放着两台仪器，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昆虫翅膀上的脉络。仪器的侧面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末端泛着极淡的蓝光。
“排成两队，一个一个来。请配合一下。”年轻的灰制服站在桌旁，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
人们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小声嘟囔，但没人再大声嚷嚷了。只要能出去就行——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小朱紧紧挨着我站起来。他的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指尖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赵然，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异虫？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厉害，像含了一口沙子。
“不知道。”我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配合就是了，做完就能走。”
小朱没再说话。但他的肩膀紧紧贴着我的，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右手伸出去，整条小臂都在哆嗦。灰制服的工作人员用酒精棉擦了擦她的食指指尖，然后那根泛着蓝光的探针落下来，轻轻点在她皮肤上。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绿色。
“阴性。身份证。”
女孩慌忙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在平板上扫了一下，又对着她的脸看了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身份证还给她。
“可以走了。从侧门出去。”
女孩抓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侧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厅里好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一个接一个。全是绿色。
轮到小朱了。他松开我的胳膊走上前去，在椅子上坐下。他伸手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五根手指像抽风一样。酒精棉擦过食指的时候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肩膀猛地往上耸。探针点上去，仪器蜂鸣——
面板上的灯闪了一下。
红色。
工作人员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盯着面板上的读数，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悬在平板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了？”旁边的同事偏过头来。
他没有回答，重新拿起探针，再次触碰小朱的指尖。酒精棉已经干了，探针贴上皮肤的时候小朱的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被工作人员一把按住手腕。
“别动。”
蜂鸣。红色。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我站在小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清楚地看到周围排队的人开始往后退。脚步杂沓，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往后退了好几步。
小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转过来，先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瞳孔放大，嘴唇发白——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面板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尖细得不像自己，“红色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他。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朱，看向大厅另一侧的严组长。
“严组长。”
严组长快步走过来。他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仪器面板上那个刺目的红色指示灯，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朱的脸上。
小朱在他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他的肩膀向内收，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拼命想把自己缩小。
“叫什么名字？”严组长问。
“……朱、朱明。”小朱的声音带着哭腔。
“身份证。”
小朱哆哆嗦嗦地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手抖得差点把身份证掉在地上。严组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还给工作人员，而是自己拿在手里。
“朱明。”她念了一遍，“今年多大？”
“二、二十二。”
严组长点了点头。他偏过头对身后的灰制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厅。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小朱身上。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在发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他不停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救的意思，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我想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刚才那个红色的指示灯还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一眨眼就能看见。
严组长把身份证还给小朱。小朱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碰到证件边缘，身份证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又猛地直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看向严组长。
“我、我是不是感染了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破了音，“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异虫？我身体里是不是有虫子？”
严组长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小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一把抓住严组长的小臂，五根手指死死攥着她制服袖子，指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下面戳出来。
“你说啊！我是不是感染了？！会不会死？！有没有救？！”
“朱先生，请你冷静。”严组长手腕一转，轻描淡写地挣脱了他的手。他的力气大得不像是那个体型能有的，小朱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后背撞在我的胸口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狂跳，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麻雀疯了似的撞笼子。
“带朱先生去休息室。”严组长对旁边的灰制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给他倒杯水。等总局的后续指示。”
两个灰制服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小朱身边。他们没有动手拉他，只是站在那里，但那架势明摆着——不走也得走。
小朱回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眶彻底红了，下眼睑蓄着一层水光，鼻翼快速翕动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赵然……赵然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灰制服把小朱带走。他走到侧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我没听清。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声音的死寂。
“赵先生。”严组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检测是阴性，可以走了。侧门出去。”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小朱被检出阳性、被带走、他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都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工作流程。
“好。”我说。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想不明白。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个问题陷进去都弹不回来。
他为什么是阳性？他是什么时候感染的？我天天跟他一起上班，我怎么没事？
我转身往侧门走。脚步虚浮，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踩在棉花堆里。走到侧门口的时候，我伸手推开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激得我浑身一哆嗦。门在身后关上了，隔绝了大厅里所有的光和人声。
回到家后，打开灯，然后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书桌方向看去。
昆虫箱是空的？
脱脂棉还在，湿润的痕迹还在，铺得好好的。但虫卵不在了。
我站在桌前，盯着空荡荡的昆虫箱，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开始找。先蹲下去看桌底，没有。拉开椅子，没有。翻开桌上的杂志、推开键盘、拿起鼠标垫，没有没有没有。我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没有。衣柜后面的缝隙，没有。鞋盒里，没有。卫生间、厨房、阳台，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间，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都在发疼。去哪了？那么鹅蛋一样大的虫卵，能去哪？
在我心烦的时候，不小心瞟一眼床上。
不是我早上叠好的样子。被子隆起来一个不规则的弧度，像下面塞了什么东西。鼓包的高度大概到我膝盖弯，轮廓起伏不平，被面上印的格子花纹被撑得变了形。
我盯着那个鼓包。
盯了大概有十秒钟。脚钉在原地，一动没动。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手指冰凉，指尖发麻。然后我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床边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植物汁液的味道，带一点青涩的腥，像雨后碾碎的草叶。
我伸手抓住被角。手指攥紧布料，指节泛白。猛地一掀。
一条虫。
一条巨大的幼虫蜷在我的床单上。
它大概有一米多长，身体肥硕圆滚，蜷成一个大大的C形。头部是深褐色的，像一颗打磨过的深色琥珀，表面光滑，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里面更深色的纹路。身体的主体是粉红色的，那种粉不是轻飘飘的粉，是三月桃花开到最盛时、花瓣边缘泛出的那种粉，浓郁得几乎要从皮肤里透出光来。每一节体节相接的地方颜色更深，带着一点发玫的红，像桃花瓣根部的那一小块深色。它的腹部是绿色的——鲜亮的、嫩生生的绿，像刚抽出来的柳芽，和背部的粉红色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对比。腹部的绿色从体节缝隙里透出来，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地微微变化着。全身覆盖着一层极细极短的绒毛，粉红色的背部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水蜜桃表面的那层茸毛。
我的大脑短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短路了。眼睛把画面传进脑子里，脑子拒绝处理。像一台老电脑被塞进一张读不了的盘，光驱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整个屏幕蓝了。我就那么站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掀被子的姿势，被角从手指间滑落，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睛瞪得眼眶发酸，嘴巴半张着，喉咙里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它像是看着我，以为我是被它惊艳到了。
它动了伸展着身姿翻了一个身。像小猫一样求抚摸(ʃƪ ˘ ³˘)
“……”石化
它看着我没有接下来动作又动起来了
粉红色的背部一节一节地拱起来又放下去，绿色的腹部在体节张合之间露出更多。腹足——那些短而肥嫩的、带着细小钩爪的腹足——撑着床单，把肥硕的身体一点一点撑起来。动作很慢，每一节体节的伸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段被放慢了十倍的视频。
它站起来了。
不是虫该有的“站”法。它用腹足和尾足撑住身体，上半截身子抬起来，深褐色的头部朝向我的方向，粉红色的背部在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光，绿色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立起来的高度大概到我胸口，头部微微晃动，单眼注视着我，两排黑色的小珠子同时闪了一下光——像在眨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床尾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差点磕到衣柜的边角。疼，但我感觉不到。
然后它犹豫了一下。
那种犹豫是能看出来的——它的头部微微偏了偏，深褐色的脑袋侧过去，像一个人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动作。单眼里的光闪了闪，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肥硕的躯干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它抬起左边第一条胸足。
那条胸足长在身体前段，比腹足更长更细，覆盖着细密的粉红色绒毛，末端的爪尖是半透明的深褐色，像一小块打磨过的琥珀。胸足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弧，动作很慢，能看清每一块关节的屈伸——然后弯下来，爪尖向内扣，比了一个爱心。
↷( ó╻ò)
我的脑子从蓝屏变成了黑屏。
不等我反应过来，它左边第二条胸足也抬起来了。动作比第一条熟练了一点，弯下来，爪尖扣住，又是一个爱心。然后是右边第一条，右边第二条，对称地抬起来弯下来扣住。接着是腹足——那些短肥的、嫩绿色的腹足，一对一对地抬起来，肥嫩的足节弯曲的弧度比胸足更圆，比出来的爱心更饱满。从身体中段开始，一对接着一对，绿色的腹足抬起来，弯下去，扣成一个又一个爱心。最后连尾部的尾足也抬起来了，笨拙地、努力地、一节一节地弯过去，在肥硕的身体末端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一条一米多长的、粉红背绿腹的、深褐色头部的巨大幼虫，站在我的床上，用它的胸足、腹足、尾足，从上到下比出了一排爱心。
一对。两对。三对……
我没敢往下数。眼睛接收到的画面和大脑的理解能力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像有人把我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从中间“咔嚓”一声掰断了。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虫子——星天牛、阳彩臂金龟、斑衣蜡蝉、萤虫、枯叶蛱蝶——但没有一条虫会用全身的足比爱心。从来没有。这不在我对昆虫这个物种的全部认知范围内。昆虫不会比爱心，昆虫的足是用来爬行、捕食、交配、防御的，不是用来表达感情的。更不是用来比爱心的。
虫保持着那个比爱心的姿势不动了。单眼注视着我，深褐色的头部微微晃动，似乎在等我的回应。粉红色背部的绒毛在月光下微微竖起来一点，像人在紧张时起的鸡皮疙瘩。绿色的腹部呼吸的节奏变快了一点，像心跳加速。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沙哑破碎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谁啊？”
虫的头部猛地一颤。它的单眼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那些比着爱心的足慢慢地、一对一对地放下来。胸足收回到身前叠在一起，腹足贴回身体两侧，尾足缩到腹部底下。它的头部微微低垂，深褐色的脑袋垂下去，单眼不再看我，转而盯着床单上的某个点。粉红色背部的绒毛也伏下去了，贴在皮肤上，整条虫看起来小了一圈。
如果我看得没错的话——那表情像是委屈。
一条粉红背绿腹的巨大幼虫，在我床上，因为我不理解它的爱心而受委屈
鲁尔斯特·小狗:ど⁰̷̴͈꒨⁰̷̴͈う♡
赵然:∑(❍ฺд❍ฺlll)
公安局那个姓程的警官和灰制服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程警官点了点头，然后朝他手下的人挥了挥手。穿藏蓝制服的人开始往外撤。
这就走了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食客，和那些穿深灰色制服的人。
“各位。”
灰制服的男人走到大厅中央。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异虫管理局第三行动组的负责人，我姓严。接下来需要大家配合做一项检测。请在大厅中央排成两队，逐一采集血样并登记身份信息。检测完成后即可离开。”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测血？什么意思？”
“凭什么抽我们血？我们又没犯法！”
“异虫管理局是什么单位？从来没听过！”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严组长的鼻子：“你们有文件吗？有搜查令吗？凭什么把我们扣在这里？”
严组长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手指慢慢弯了回去。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掐断了。我隔着半个大厅都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回沙发上，不再说话了。
“《特殊生物安全法》第十七条。”严组长收回目光，语气像在念一份看过一万遍的文件，“疑似异虫侵害案件中，现场所有人员须接受血样筛查。拒绝配合者，十五日行政拘留。现在，请大家排队。”
两个灰制服搬来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摆在大厅正中央。桌上放着两台仪器，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昆虫翅膀上的脉络。仪器的侧面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末端泛着极淡的蓝光。
“排成两队，一个一个来。请配合一下。”年轻的灰制服站在桌旁，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
人们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小声嘟囔，但没人再大声嚷嚷了。只要能出去就行——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小朱紧紧挨着我站起来。他的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指尖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赵然，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异虫？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厉害，像含了一口沙子。
“不知道。”我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配合就是了，做完就能走。”
小朱没再说话。但他的肩膀紧紧贴着我的，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右手伸出去，整条小臂都在哆嗦。灰制服的工作人员用酒精棉擦了擦她的食指指尖，然后那根泛着蓝光的探针落下来，轻轻点在她皮肤上。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绿色。
“阴性。身份证。”
女孩慌忙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在平板上扫了一下，又对着她的脸看了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身份证还给她。
“可以走了。从侧门出去。”
女孩抓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侧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厅里好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一个接一个。全是绿色。
轮到小朱了。他松开我的胳膊走上前去，在椅子上坐下。他伸手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五根手指像抽风一样。酒精棉擦过食指的时候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肩膀猛地往上耸。探针点上去，仪器蜂鸣——
面板上的灯闪了一下。
红色。
工作人员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盯着面板上的读数，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悬在平板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了？”旁边的同事偏过头来。
他没有回答，重新拿起探针，再次触碰小朱的指尖。酒精棉已经干了，探针贴上皮肤的时候小朱的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被工作人员一把按住手腕。
“别动。”
蜂鸣。红色。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我站在小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清楚地看到周围排队的人开始往后退。脚步杂沓，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往后退了好几步。
小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转过来，先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瞳孔放大，嘴唇发白——然后又转回去看着面板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尖细得不像自己，“红色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他。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朱，看向大厅另一侧的严组长。
“严组长。”
严组长快步走过来。他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仪器面板上那个刺目的红色指示灯，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朱的脸上。
小朱在他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他的肩膀向内收，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拼命想把自己缩小。
“叫什么名字？”严组长问。
“……朱、朱明。”小朱的声音带着哭腔。
“身份证。”
小朱哆哆嗦嗦地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手抖得差点把身份证掉在地上。严组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还给工作人员，而是自己拿在手里。
“朱明。”她念了一遍，“今年多大？”
“二、二十二。”
严组长点了点头。他偏过头对身后的灰制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人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厅。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小朱身上。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在发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他不停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救的意思，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我想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刚才那个红色的指示灯还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一眨眼就能看见。
严组长把身份证还给小朱。小朱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碰到证件边缘，身份证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又猛地直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看向严组长。
“我、我是不是感染了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破了音，“是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异虫？我身体里是不是有虫子？”
严组长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小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一把抓住严组长的小臂，五根手指死死攥着她制服袖子，指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下面戳出来。
“你说啊！我是不是感染了？！会不会死？！有没有救？！”
“朱先生，请你冷静。”严组长手腕一转，轻描淡写地挣脱了他的手。他的力气大得不像是那个体型能有的，小朱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后背撞在我的胸口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狂跳，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麻雀疯了似的撞笼子。
“带朱先生去休息室。”严组长对旁边的灰制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给他倒杯水。等总局的后续指示。”
两个灰制服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小朱身边。他们没有动手拉他，只是站在那里，但那架势明摆着——不走也得走。
小朱回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眶彻底红了，下眼睑蓄着一层水光，鼻翼快速翕动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赵然……赵然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灰制服把小朱带走。他走到侧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我没听清。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声音的死寂。
“赵先生。”严组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检测是阴性，可以走了。侧门出去。”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小朱被检出阳性、被带走、他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都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工作流程。
“好。”我说。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想不明白。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个问题陷进去都弹不回来。
他为什么是阳性？他是什么时候感染的？我天天跟他一起上班，我怎么没事？
我转身往侧门走。脚步虚浮，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踩在棉花堆里。走到侧门口的时候，我伸手推开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激得我浑身一哆嗦。门在身后关上了，隔绝了大厅里所有的光和人声。
回到家后，打开灯，然后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书桌方向看去。
昆虫箱是空的？
脱脂棉还在，湿润的痕迹还在，铺得好好的。但虫卵不在了。
我站在桌前，盯着空荡荡的昆虫箱，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开始找。先蹲下去看桌底，没有。拉开椅子，没有。翻开桌上的杂志、推开键盘、拿起鼠标垫，没有没有没有。我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没有。衣柜后面的缝隙，没有。鞋盒里，没有。卫生间、厨房、阳台，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间，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都在发疼。去哪了？那么鹅蛋一样大的虫卵，能去哪？
在我心烦的时候，不小心瞟一眼床上。
不是我早上叠好的样子。被子隆起来一个不规则的弧度，像下面塞了什么东西。鼓包的高度大概到我膝盖弯，轮廓起伏不平，被面上印的格子花纹被撑得变了形。
我盯着那个鼓包。
盯了大概有十秒钟。脚钉在原地，一动没动。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手指冰凉，指尖发麻。然后我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床边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植物汁液的味道，带一点青涩的腥，像雨后碾碎的草叶。
我伸手抓住被角。手指攥紧布料，指节泛白。猛地一掀。
一条虫。
一条巨大的幼虫蜷在我的床单上。
它大概有一米多长，身体肥硕圆滚，蜷成一个大大的C形。头部是深褐色的，像一颗打磨过的深色琥珀，表面光滑，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里面更深色的纹路。身体的主体是粉红色的，那种粉不是轻飘飘的粉，是三月桃花开到最盛时、花瓣边缘泛出的那种粉，浓郁得几乎要从皮肤里透出光来。每一节体节相接的地方颜色更深，带着一点发玫的红，像桃花瓣根部的那一小块深色。它的腹部是绿色的——鲜亮的、嫩生生的绿，像刚抽出来的柳芽，和背部的粉红色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对比。腹部的绿色从体节缝隙里透出来，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地微微变化着。全身覆盖着一层极细极短的绒毛，粉红色的背部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水蜜桃表面的那层茸毛。
我的大脑短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短路了。眼睛把画面传进脑子里，脑子拒绝处理。像一台老电脑被塞进一张读不了的盘，光驱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整个屏幕蓝了。我就那么站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掀被子的姿势，被角从手指间滑落，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睛瞪得眼眶发酸，嘴巴半张着，喉咙里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它像是看着我，以为我是被它惊艳到了。
它动了伸展着身姿翻了一个身。像小猫一样求抚摸(ʃƪ ˘ ³˘)
“……”石化
它看着我没有接下来动作又动起来了
粉红色的背部一节一节地拱起来又放下去，绿色的腹部在体节张合之间露出更多。腹足——那些短而肥嫩的、带着细小钩爪的腹足——撑着床单，把肥硕的身体一点一点撑起来。动作很慢，每一节体节的伸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段被放慢了十倍的视频。
它站起来了。
不是虫该有的“站”法。它用腹足和尾足撑住身体，上半截身子抬起来，深褐色的头部朝向我的方向，粉红色的背部在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光，绿色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立起来的高度大概到我胸口，头部微微晃动，单眼注视着我，两排黑色的小珠子同时闪了一下光——像在眨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床尾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差点磕到衣柜的边角。疼，但我感觉不到。
然后它犹豫了一下。
那种犹豫是能看出来的——它的头部微微偏了偏，深褐色的脑袋侧过去，像一个人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动作。单眼里的光闪了闪，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肥硕的躯干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它抬起左边第一条胸足。
那条胸足长在身体前段，比腹足更长更细，覆盖着细密的粉红色绒毛，末端的爪尖是半透明的深褐色，像一小块打磨过的琥珀。胸足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弧，动作很慢，能看清每一块关节的屈伸——然后弯下来，爪尖向内扣，比了一个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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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从蓝屏变成了黑屏。
不等我反应过来，它左边第二条胸足也抬起来了。动作比第一条熟练了一点，弯下来，爪尖扣住，又是一个爱心。然后是右边第一条，右边第二条，对称地抬起来弯下来扣住。接着是腹足——那些短肥的、嫩绿色的腹足，一对一对地抬起来，肥嫩的足节弯曲的弧度比胸足更圆，比出来的爱心更饱满。从身体中段开始，一对接着一对，绿色的腹足抬起来，弯下去，扣成一个又一个爱心。最后连尾部的尾足也抬起来了，笨拙地、努力地、一节一节地弯过去，在肥硕的身体末端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一条一米多长的、粉红背绿腹的、深褐色头部的巨大幼虫，站在我的床上，用它的胸足、腹足、尾足，从上到下比出了一排爱心。
一对。两对。三对……
我没敢往下数。眼睛接收到的画面和大脑的理解能力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像有人把我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从中间“咔嚓”一声掰断了。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虫子——星天牛、阳彩臂金龟、斑衣蜡蝉、萤虫、枯叶蛱蝶——但没有一条虫会用全身的足比爱心。从来没有。这不在我对昆虫这个物种的全部认知范围内。昆虫不会比爱心，昆虫的足是用来爬行、捕食、交配、防御的，不是用来表达感情的。更不是用来比爱心的。
虫保持着那个比爱心的姿势不动了。单眼注视着我，深褐色的头部微微晃动，似乎在等我的回应。粉红色背部的绒毛在月光下微微竖起来一点，像人在紧张时起的鸡皮疙瘩。绿色的腹部呼吸的节奏变快了一点，像心跳加速。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沙哑破碎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谁啊？”
虫的头部猛地一颤。它的单眼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那些比着爱心的足慢慢地、一对一对地放下来。胸足收回到身前叠在一起，腹足贴回身体两侧，尾足缩到腹部底下。它的头部微微低垂，深褐色的脑袋垂下去，单眼不再看我，转而盯着床单上的某个点。粉红色背部的绒毛也伏下去了，贴在皮肤上，整条虫看起来小了一圈。
如果我看得没错的话——那表情像是委屈。
一条粉红背绿腹的巨大幼虫，在我床上，因为我不理解它的爱心而受委屈
鲁尔斯特·小狗:ど⁰̷̴͈꒨⁰̷̴͈う♡
赵然:∑(❍ฺд❍ฺl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