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波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北京四月的晚风还带着点料峭的凉,我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沿着马路边往地铁站走。手机里还存着小朱发的定位,京宴饭店在二环边上,是那种挂着金字招牌、看着就离我这种打工人很远的地方。

出了地铁,走了十多分钟才到京宴饭店。门口的石狮子雕得栩栩如生,穿着制服的门童笔直地站着,看见我过来,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叮铃”一声,风铃响了,里面暖融融的灯光和浓郁的香薰味扑面而来,瞬间和外面的烟火气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站在大堂里,有点局促。这里的地板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两侧摆着高大的绿植,墙上挂着油画,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我从未接触过的精致。我下意识地拽了拽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抬头对引路的服务员说:“芍药包厢,谢谢。”

“先生,请跟我来。”服务员的声音很轻,脚步也放得很慢,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脚下的地毯厚得像云朵,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的包厢门是实木的,上面刻着淡金色的花纹,服务员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去,小朱已经坐在对面了。他穿了件挺括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见我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热情地朝我招手,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赵然!你可算到了,快坐!这可是我下了血本,一定要吃个尽兴!”

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清蒸龙虾的壳红得发亮,鲍汁扣辽参摆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有佛跳墙、花胶鸡,满满一桌菜,看着就价值不菲。我心里微微一怔,转头看小朱:“你这也太破费了,其实不用这么隆重。”

小朱摆摆手,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我碗里:“这有啥,你都离职了,我总得好好给你践行一下。再说了,之前我临时有事先走,害你被李总刁难,这顿必须我请,算给你赔罪。再说了我昨天就说要请你吃饭的”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小朱说公司里的事,说李总今天上午又刁难其他同事,被大家暗地里吐槽;说我走了之后,办公室里死气沉沉,没人跟他一起摸鱼吐槽了。我偶尔应和两句,偶尔低头吃口菜,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压抑的职场琐事,此刻说起来,倒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跟你说李总下午居然不在,真是奇了个怪,平常就跟个机器人一样上下班,真奇怪”

“你又听谁说的?”

“这次我可招了,就是王总监过来问我们的,我们怎么知道那老东西去哪了”

“……”谁知道呢,关我什么事

几杯啤酒下肚,小朱的脸颊渐渐泛红,眼神也开始迷糊起来。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都泛白了。“干!赵然,我跟你说,你这一走,我在公司连个搭子都没了,真的没意思。”他的声音带着酒气,含糊不清,“你回来吧,咱们还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多好。”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我放下酒杯,轻轻摇了摇头:“别闹了,离职的事已经定了,改不了了。”呵,不可能再回去。

小朱皱着眉,脑袋晃了晃,像是在努力思考。过了几秒,他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不对!要不……我也辞职!我也不想干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咱们一起找新工作,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隔壁包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的惨叫,更像是被生生掐住喉咙的野兽,尖锐、刺耳,瞬间刺破了餐厅的安静。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无数个餐盘摔碎在地上,还有服务员惊慌的呼喊声:“救命,有人…有人…死了!”

我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绷紧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作响。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小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原本迷糊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酒意散了大半。他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眼神里满是慌乱和茫然,转头看向我,声音发颤:“怎、怎么回事?这声音……死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包厢门,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匆匆跑过的声音。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弱小又无能,面对这种未知的惊悚,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一股好奇心,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几个服务员围在隔壁“牡丹包厢”的门口,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手里的托盘都快拿不稳了。还有几个客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挤到人群前面,顺着服务员们的目光往包厢里看。

只这一眼,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瞬间浸湿了衣领。

一个女人倒在包厢的地毯上。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原本干净整洁,此刻被大片鲜血浸透了,红得刺目。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脖颈处喷出来,溅到旁边的椅子腿上、墙壁上,甚至连天花板上都沾着不少血渍。

她的头不见了。

脖颈的位置血肉模糊,能清晰看到断裂的骨头,大动脉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破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硬物狠狠刺穿,又被硬生生拔了出来,伤口周围的血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往上涌,我硬生生忍住了呕吐的冲动,只觉得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得像是掉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恐怖。

我不敢再看,却又控制不住地把目光往那边瞟。周围的人都和我一样,有的捂住眼睛,有的紧紧攥着衣角,没人说话,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群穿着藏蓝色警服的警察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个证件,亮了亮就朝周围的人说:“都让一让!我是公安局程警官,立刻封锁这个包厢,所有人不准靠近,也不准离开!”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混乱的走廊安静了几分。

紧接着,他转头对身后一个年轻的实习警员吩咐道:“小马,你带所有人到一楼大厅去,先安抚大家的情绪,逐一登记身份信息,不要让任何人擅自离开。”

“是,程队!”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朝我们这些围观的人招手,“大家跟我往这边走,有序一点,不要拥挤,不要靠近现场。”

我跟着人群慢慢挪动脚步,脚下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走廊里的香薰味还在,可此刻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更加恶心。

下楼的时候,我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家餐厅。像个欧式皇宫。挑高的穹顶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光线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客厅在一楼,摆着柔软的天鹅绒沙发,旁边还有几盆高大的绿植,看着格外气派。

我找了个靠边的沙发坐下,刚坐稳,小朱就紧跟着跑了过来。他紧紧挨着我坐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刚才喝酒时的洒脱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被疏散过来的客人。有人低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惊恐:“太吓人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听说那女的头都没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地方看着这么高级,居然这么不安全。”还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又不敢,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满脸焦虑。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看到的画面。那个女人的脸,我没看清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倒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片刺目的红。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就算以前看新闻,看到离奇的命案,也只是觉得离自己很远。可今天,这场命案就发生在我身边,发生在我刚刚离开的包厢隔壁。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是随机杀人?凶手还在不在这家餐厅?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小朱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赵然……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这里太吓人了。”

我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可更多的是恐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别急,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安排了。”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我不知道警察要处理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原本一场轻松的饭局,一场本该和过去的职场生活告别的聚餐,就这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命案彻底打乱了。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人们,看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格外陌生。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遥远,和我之前的生活格格不入,也和我想象中的未来完全不一样。

走廊里偶尔会传来警察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交谈声。我竖起耳朵听着,却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自己还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京的华灯亮了起来,透过餐厅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可这热闹的人间,和此刻客厅里压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朱还在瑟瑟发抖,紧紧挨着我。我轻轻叹了口气,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想给彼此一点安慰。走廊里的香薰味还是很浓,可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坐立难安。

我不知道,这场血色饭局,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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