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破碎的梦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软的、灰蒙蒙的亮,像雨刚停、云还没散的时候从天幕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种天色。光落在地面上,地面是银灰色的,铺着极细的沙粒。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叶味,是更干净的、像水洗过的石头在阴天里慢慢晾干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风里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绸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她跪坐在那片银灰色的沙地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的暖棕色,被那片灰蒙蒙的光照着,发丝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银。她的肩膀很窄,背很薄,肩胛骨从薄薄的衣料下面微微凸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翅膀。

从她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展开,比她整个人还要宽。翅面的底色是灰蓝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蓝,是雨后的天色被水洗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灰蓝,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又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翅面上散布着极细小的白色斑纹,像谁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月光,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那些白点不是规则的,有的稀疏,有的密集,像冬天落在深色窗台上的细雪,被风一吹就化开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粒还缀在那里。

她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那些白色斑点随着翅面的起伏微微移位,像真正的雪花落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落回原处。翅缘不是平滑的弧线,是极细的波浪形,每一处起伏都柔和得像被水磨过的贝壳边缘。

风从她翅膀之间穿过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羽毛。

她怀里抱着什么。一只手托着那样东西的底部,另一只手环过它的侧面,身体轻轻晃着。她在哼歌。旋律很慢,很柔,像水从石头上漫过去。我听不清歌词,但那个调子钻进耳朵里,心脏就猛地缩紧了。

好熟悉。不是“好像在哪里听过”的那种熟悉,是更深更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像婴儿记得心跳,像种子记得阳光,像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在黑暗里忽然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婴儿。很小,裹在一块月白色的布里。布料的边缘露出一点嫩生生的脸颊,粉红色的,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肉乎乎的饱满。一只小手从布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得很开,在空气里轻轻抓着,像在抓那些从她翅膀上落下来的白色光点。

她的手指覆上去。细长的、白到几乎半透明的手指,把那只小手轻轻包进掌心里。婴儿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里露出来,攥住了她的食指。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婴儿的额头上。翅膀慢慢合拢,灰蓝色的翅面像两片巨大的、被雨洗过的花瓣,把婴儿整个儿拢在里面。翅面上的白色斑点在合拢的瞬间闪了一下,像细雪被风卷起来,又轻轻落回原处。

我想走过去。想看看她的脸,想看看那个婴儿的脸。但我的脚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是身体不听使唤。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模糊的,透明的,边缘被那片灰蓝色的光渗透了,是一只没有重量的、无法触碰任何东西的手。

她抬起头。翅膀从背后缓缓展开,灰蓝色的光从翅面上倾泻下来。她侧过脸,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发丝从肩上滑落。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面部是一团柔和的、灰蓝色的光。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我的眼睛没有能力聚焦在那里,像一台焦距不够的相机对着太远的物体。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不是“感觉”,是知道。就像你知道风在吹不是因为你看见了风,是因为你脸上的绒毛被吹动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团灰蓝色的光里浮出一个极淡的轮廓——她在笑。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低下头,把怀里的婴儿往胸口拢了拢。翅膀再次合拢,灰蓝色的光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把婴儿裹在里面。翅面上的白色斑点像细雪一样缓缓落下。

她开始唱歌。声音很轻,像雨后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等你醒来的时候,所有的雨都会停了。等你醒来的时候,光会替你记住。记住你从哪里来,记住有人在灰蓝色的光里,抱着你,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灰蓝色的光越来越淡。她的轮廓、她的翅膀、她的长发、她怀里那个婴儿、那片银灰色的沙地、那片雨后的天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化开,渗进水里,然后水也干了。

我伸出手。透明的手指穿过那团正在消散的灰蓝色光,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醒了。

胸口压着一座山。

不是山,是小粉球。它肥硕的粉红色身体整个儿趴在我胸口上,深褐色的脑袋正对着我的脸,两排呆萌的单眼齐刷刷地盯着我看。触角伸得笔直,末梢在我鼻尖前面不到两厘米的地方轻轻晃着。它的体重全压在我肋骨上,每一次我吸气,胸腔往上顶,它的身体就跟着往上浮;每一次我呼气,胸腔往下塌,它的身体就跟着往下沉。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你怎么跑床上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干涩,喉咙里像糊了一层砂纸。伸手去推它,手掌抵在它粉红色的背侧——温热的,软绵绵的,绒毛贴在掌心里——用力往旁边推。纹丝不动。腹足上的细小钩爪勾着被子,勾得死死的。

“快下去。”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它往旁边歪了歪,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一下又弹回来。单眼闪了闪,触角往回收了一点,像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推开它。

“不准上床知不知道。”我放弃了,两只手摊开放在枕头两侧,仰头看天花板

“这是我的床,你的床在那”我指了指那1米长的昆虫箱。

我觉得他在嫌弃那个自以为是床的昆虫箱

小粉球没有动。深褐色的脑袋正对着我的脸,单眼一眨不眨。然后它的口器动了动。

“小粉……”

我的呼吸停了。

“球。”

声音从它的口器里挤出来。不是翅膀摩擦的声音,不是体节蠕动的声响。是嗓音,是从身体内部某个不该存在的腔室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含混的、破碎的、像婴儿刚开始学说话时那样把舌头抵在上颚上推出来的嗓音。“吱吱吱——小粉——球吱吱吱。”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条毛边,像一台刚学会接收信号的收音机。

我的脑子里像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猛地坐起来——小粉球从我胸口滑下去,咕咚一声滚到被子上,腹足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翻过身。

它抬起头看我,单眼里的光闪得比刚才快了一倍。

“你。”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它,指尖在发抖,“你会说话。”

“吱吱吱。小粉……球。”

“你居然会说话!”我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破了音。不是害怕,是兴奋。我跪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被子,脸凑到小粉球面前,近得它的触角末梢扫过我的鼻梁。它的身体往后缩了缩,深褐色的脑袋微微偏开,腹足不安地蹭着被子。

“那你说我的名字。”我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叫赵然。赵——然。”

它的口器开始摩擦,“吱吱吱”的声音像在调试频率。停了。又开始。“吱——造——造软——”口器张合的角度在不断调整,那些细小的结构在努力变形,模仿人类嘴唇和舌头的形状。

“赵——软——”单眼用力闪了一下。

“赵然。”

两个字从它口器里落出来。不是含混的,是清晰的。声调是平的,带着一点虫鸣的尾音,但确确实实是“赵然”两个字。

我跪在床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笑了。不是脸上扯出来的那种笑,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嘴角往两边咧,眼眶却酸了。两只手一起伸出去,捧住小粉球深褐色的脑袋,拇指指腹贴在它光滑的头壳上,那层琥珀色的外壳在掌心下微微发热。

“你居然会叫我的名字。”声音在抖,尾音往上飘。我把它的脑袋拉过来,额头抵在它的头壳上。温热的,光滑的,带着一点极细的粉末蹭在眉心。它的触角弯下来,轻轻搭在我后脑勺上,末梢的细毛扫过发根。

我捡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宝贝。

不是“捡到了未知物种”的那种宝贝,是“它就是我的”的那种。它叫小粉球,会比爱心,会摇尾巴,会叫自己的名字,会叫我的名字。它是我从冬青丛里捧起来的那一小片坠落的月亮。

它就是我的。它也只能是我的。

它像一抹色彩撞进了我的世界。从冬青丛里那枚发光的虫卵开始,从它在我掌心里闪了一下的那一瞬间开始,它就撞进来了。

这个世界只有我和它。

他它盯着我,看着我发呆

它偏了偏脑袋,触角晃了晃。然后把身体往前蠕动了一截,粉红色的后背拱起来,整个儿盘上了我的膝盖,深褐色的脑袋搁在我大腿上,单眼从下往上看着我。温热的,沉甸甸的,带着那层细密绒毛的触感从膝盖一直压到大腿根。

窗外太阳已经爬到正中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瞥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然后看到书桌上那个昆虫箱。透明的亚克力箱子里,脱脂棉还铺着,樟树叶还放着,但对于小粉球来说已经明显太小了。它昨晚蜷在里面的时候,粉红色的身体挤在箱壁之间,腹足都伸不开,像被塞进了一个不合身的模具。得买一个大的,一个真正能让它伸展开身体、能让它舒服地蜷成那个C形睡觉的箱子。总不能让它一直睡我床上。

把它从膝盖上抱起来。两只手一前一后托着它肥硕的身体,掌心贴着饱满的粉红色背部,手指扣着嫩绿色的腹部边缘。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像抱了一条浸了水的羽绒被。轻轻放回床上,它不满地蠕动了一下,腹足勾住我的袖子不放。

“我要出去一趟。”把袖子从它腹足上解下来,那些细小的钩爪刮过布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给你买个大箱子。你那个太小了,腿都伸不开。”

小粉球的单眼闪了闪,身体往前探了探。

“你就在家里待着。不要出去。”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它的深褐色脑袋,“听懂了没有?一直待着,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它偏着脑袋看我,触角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圈。

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它刚学会叫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可能根本理解不了“等我回来”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一边穿鞋一边回头对它重复了一遍:“不要出去。待着。”

临出门的时候,把门锁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咔嗒。想了想,又把门把手上面那一道老式插销也扣上了。那道插销是前任租客装的,住了三年从来没用过,金属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推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生涩的摩擦声。

这才稍微安了点心。

下楼。四月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眯着眼走下台阶,脑子里还在盘算去哪买——花鸟市场有一家专门卖爬虫用品的店,老板认识,那里有各种尺寸的饲养箱,最大的能装下一只成年鬣蜥。装小粉球应该够了。脚步比平时快,踩在地上轻飘飘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收干净的笑。

拐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灰色制服。个子不高,板寸头,脸圆圆的,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他站在一辆灰黑色的厢式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像是在等人。我见过他。昨天晚上,京宴饭店大厅里,跟在严组长身边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个一个登记身份信息。小朱被带走的时候,是他领着灰制服把人架出去的。

他也看到了我。

抬起手,朝我挥了挥。动作很随意,像在街上碰到熟人打招呼一样。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往上扬了扬,看起来甚至有点亲和。

我的脚步停了。

“真巧啊赵先生。”他从车门上放下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严组长需要询问您一些问题。”

他侧过身,让出车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并拢,掌心朝上,指向车厢里黑洞洞的门口。

阳光照在他的灰色制服上,左臂上那个徽章反射出一小片冷光——展翅的飞蛾,荆棘环绕。

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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