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加入

灰黑色的厢式车停在一条我从没来过的街上。街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五六层的样子,方方正正。门口没有挂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枚徽章嵌在门侧的墙壁上。

领我过来的那个人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制服笔挺,步子不快不慢。我跟着他走进去。

审讯室在走廊的尽头。

门推开,一股潮湿的气息贴着皮肤漫上来。是常年照不到太阳、墙壁从里往外沁出来的那种阴凉,沉沉的,附着在空气里。还有一股潮味。

头顶正中嵌着一盏灯,白光直直打下来,在铁灰色的桌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四面墙都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墙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百叶窗叶片闭合着,从里面传出极其微弱的、空气被抽动的声音。

我坐下来。桌面映着我的倒影——白净的脸,带点弧度的卷毛,倒影的边缘被头顶的灯光冲得很淡。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门开了。严组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我面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您好赵先生。”他的声音不高,“这次让你来,是为了问一些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白色灯光下颜色变浅了,像被稀释过的茶。我还未说话,他已经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照片,依次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张。一个女人,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普通长相。

第二张。一把刀。刀刃上沾着粘液。绿色的。

严组长看着我。他的手指悬在第二张照片上方,没有收回去。灯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在照片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

我没有动。眼睛从第一张照片移到第二张,又移回第一张。心跳很稳。

这个受害者我不认识。这把刀上的绿色,我倒是熟悉不过。

某些金龟子受惊时从体节缝隙里分泌出来的防御性泡沫。螽斯被鸟啄破腹部之后从伤口涌出来的血淋巴。还有椿象被碾碎之后炸开的颜色。都是这个颜色。绿色。

“你怎么这么冷静。”严组长开口。不是问句。他的手指从照片上方收回去,交叉叠放在桌面上。

我抬起眼看他。

“昆虫,我的兴趣爱好。拍照片,查资料,逛论坛。有些昆虫死后爆浆出来就是绿色的。椿象,某些金龟子,螽斯。种类不同,绿色的深浅不一样,但都是绿的。”我看着照片上那把刀,刀刃上的绿色粘液在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所以我看到这个,没觉得特别奇怪。”

严组长盯着我。像是这双眼睛要看透我一样。

“严组长,您是,在怀疑我吗。”我压低声音说道。

这句话落进审讯室的空气里。严组长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头顶的灯光嗡嗡响着,墙角通风口的百叶窗叶片被气流带动,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他该怀疑我。任何一个人,在凌晨的京宴饭店隔壁包厢目睹了无头女尸,被测了血,被放回家,今天又被带到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里,看到这两张照片——任何一个人都不该这么冷静。应该尖叫,应该呕吐,应该手指发抖、嘴唇发白、眼神躲闪。但我没有。

严组长沉默。

“我听你同事朱明说。”严组长的声音把房间里的安静切开,“昨天你公司的李建国没来上班。”

李建国就是李总,那个无礼的老东西。

“我早就离职了。”我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比我预想的更硬。“这个跟我没关系。”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那股味道又来了——不是真的闻到了,是记忆里的味道被“李建国”三个字激活了,从鼻腔深处返上来。椿象碾碎之后的恶臭。

严组长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从我的左眼移到右眼,又移回去。然后他的手指从照片边缘收回去,指尖落在桌面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嗒。嗒。嗒。

“但是你离职前一天,你俩吵过架。”他顿了一下。“在办公室内。两个人。”

我还未回复,严组长接着说“唔,你闻得到吧,你同事朱明全都告诉我了,你也不太简单啊,赵然”严组长的手指重新抬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极轻极轻“哒”

不是问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枚图钉一样按在桌面上

我抬起眼看他。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好像狩猎者面对感兴趣的猎物一样。

“我需要你做第二遍检测。这一次,我来测。”

检测室在走廊另一头。严组长走在前面,皮靴踩在浅灰色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寸头,肩膀很宽,腰间的配枪在制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检测室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台仪器,比我昨晚在京宴大厅里看到的那台更大,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翅脉状的纹路。侧面伸出一根探针,末端是一种极淡的、接近银白色的光。严组长站在仪器旁边,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点了几下,屏幕亮起来,淡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伸手。”

我把右手伸出去。手指很稳。严组长没有用酒精棉,他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力比我预想的大得多。他把探针拉过来,银白色的光点落在我的食指指尖。

探针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种极微弱的震颤又从身体深处传上来了。像被光碰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后腰那片皮肤烫了一瞬。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绿色的,密密麻麻,在严组长的脸上投下一层淡绿色的光。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停住了。

阴性。

严组长看着屏幕,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手指从操作面板上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刻意的,是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确认不存在之后,肌肉自己松下来了。他抬起头看我。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极小的白点。

“哈哈,不是啊,那我就放心了”语气轻松道。

“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他的语气变了,多了一点温度。

“听说你已经离职了。考虑考虑,来加入我们。”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一点。

“福利多多哦。”

……变脸真快

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低头把仪器关掉。屏幕上的绿色数据一条一条熄灭,最后只剩一个光标在左上角闪动着。他把探针推回原位,银白色的光点从我的食指上移开。指尖上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凉意。

“你和我一样。”他开口

“是一个嗅觉非常灵敏的人。”

他从仪器后面走出来,站在我对面。头顶的灯光在他颧骨下方切出一道很深的阴影,眼睛在阴影里看着我。不是审讯室里的那种看,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和自己同一种类。

“我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他的声音沉下来,语速慢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拉长了一点点,“这里会很适合你。”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通风口的气流声从墙角渗进来。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扇拉着百叶窗的窗户上。百叶窗的叶片闭合着,缝隙里透不进任何外面的光。

“这个世界。”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回音,像不是在对我说,是对着那扇密闭的窗户说,“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灯光嗡嗡响。通风口呜呜响。我看着他,制服左臂上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展翅的飞蛾,荆棘环绕。飞蛾的翅膀是展开的,不是收拢的。不是休息的姿态,是起飞的姿态。荆棘从翅膀的边缘穿过去,缠住翅脉,绕住翅根,但翅膀还是展开的。

“……好”正好不用愁着出去找工作了

“很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时间不早了。”他把配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保险,又插回去。动作很熟,熟到手指和金属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是该去抓那家伙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嗒,嗒。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我。

“唔。你跟我一起去。”

我站在原地。检测室里残余的电流声滋滋响着,头顶的灯光在金属桌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四面八方的白光冲得很淡很淡。

“……我能拒绝吗。”

“那可不行。这次你得去。”他顿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铺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很亮的光边。“这家伙你还认识呢。”



“是谁。”

严组长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把手伸进制服内侧的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白色灯光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极淡的、干燥的烟草味。他把打火机盖子合上,“叮”地又一声,塞回口袋。

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审讯室的白灯下显得很暗。烟雾从他鼻腔里出来,分成两股,在脸前翻涌着散开。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我,瞳仁被烟气蒙了一层,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不能说。”他的声音从烟雾里传过来,比刚才哑了一点。“入我这行的,都是签过保密合同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从他嘴角慢慢溢出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打着卷往上飘,飘到通风口的位置,被气流扯散了。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烟灰积了一小截,没有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过身继续往门口走。皮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侧过脸。半张脸在走廊灯光里,半张脸还在检测室的阴影下,嘴角叼着的那根烟冒出一条细细的、笔直的青烟,在门框边缘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他走出去了。皮靴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烟味还留在检测室的空气里,极淡的,干燥的,混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

我还站在原地。桌面上那台银灰色仪器已经彻底暗了,翅脉状的纹路在阴影里隐隐约约。屏幕左上角的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

我走出检测室。走廊里灯光很亮,严组长的背影已经快到尽头了。他走得很快,皮靴踩在浅灰色地板上,节奏比刚才紧,一声追着一声。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那根烟,烟头的红光在白色走廊里一明一灭。烟雾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拖在他身后,被步伐带起的风拉成一条极淡的、歪歪扭扭的线。

我跟上去。

“兴许还需要你的帮助。”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没有回头。烟雾被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也顺便让你长长见识。”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玻璃门往两侧滑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外面的光涌进来——日光。四月的午后,暖白色的,从门缝里倾泻进来,落在浅灰色地板上,落在我被审讯室阴湿浸透了的衬衫上。

我眯了一下眼睛,不太适应。而严组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

“快点”严组长在远处催促。

我迈进光里,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了。

此时此刻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一个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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