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是我男朋友!”

沙发底下的两颗药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茶几扶正。昆虫图鉴捞起来,书页已经没法看了,我把书摊开晾在窗台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干。

沙发的靠垫从地上捡起来拍两下,拍掉上面沾的玻璃碴子。昆虫箱盖子捡起来重新盖在箱子上,盖子内侧印着它身体的轮廓,腹部的体节印得清清楚楚,我不敢多看。

拖把过了清水。

扫帚靠回厨房墙角。抹布搓干净搭在水槽边上。回头看一眼客厅。玻璃没了,粘液擦掉了,茶几正了,沙发靠垫归位了。除了窗户上那个洞,和窗框上那五道刮痕,客厅看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把袖子放下来,袖口湿了大半截,手指头泡得发皱。窗帘被夜风从那个洞口吹进来,呼啦呼啦地鼓着,像房间里还有一个活的什么东西在喘气。窗户那个洞得堵上。我找了条旧毛巾塞在洞口,风还是从边缘往里灌。又找了卷透明胶带,把毛巾边缘粘在窗框上,粘了三四层,总算不漏风了。透明胶带是之前给粉球粘昆虫箱盖子用的,还剩半卷。我把胶带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凌晨几点了我不知道,谁会在这种时候敲门。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卷透明胶带。

又敲了几下。更重。

“谁?”

门外安静了一拍。

“是我,严铮。”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胶带卷。严铮。大半夜的,他怎么来了。窗框上那五道刮痕还在。客厅地板上虽然拖了三遍,但暗绿色的体液还渗在木纹缝隙深处,对着光看还是能看到极淡极淡的痕迹。卧室里躺着一个刚从茧里出来的男人,头发是月白色的,指甲是银灰色的,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粘液痕迹。

他怎么会来。他被发现了?监测站检测到异常波动了?严铮突然到来,让我心里直打鼓。从时间上看,他应该是监测到异常波动才半夜赶来的。地板上的粘液痕迹虽然拖了三遍,但暗绿色体液还渗在木纹缝隙里,对着光能看到痕迹。窗户上那个被我临时用胶带粘住的洞还在,窗框上那五道刮痕他肯定能看见。卧室还躺着一个白发的……

“赵然?”严铮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冷,“开门。”

我把胶带卷搁在茶几上,深呼吸一口。

“再不开我砸门了。”

“来了来了!”我赶紧应了一声。脑子在飞快地转——堵住窗户的洞是来不及了,地上的痕迹也来不及再拖一遍。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把自己当成受害者。

我小跑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吸了口气,然后把门拉开。

“严组长!”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抖,正好,“太好了,严组长你来了!”

严铮站在门口,皮靴踩在门槛上,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他穿着便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但他腰间的配枪套是扣开的,手指离枪柄很近。他扫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客厅。

“你怎么回事。”

“我刚刚——我刚刚发现有个怪物在外面砸窗户!会飞的!有翅膀!”我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门口的位置,手指指着窗户那个方向,“严组长你看那个窗户——我怕极了,我躲在柜子里,我不敢去开门,我怕它跟李建国一样是怪物变的——”

严铮没说话。他走进来,皮靴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慢。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我没扫干净的,沙发脚旁边还落着几粒极小的玻璃碴,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又看了一眼被撞歪又扶正的茶几,茶几腿和地板之间还有一道没对齐的划痕。

“那你怎么开门了。”他转过身看我。

我吞了口口水。脑子疯狂的转。他怎么发现破绽的——茶几腿划痕、玻璃碴没扫干净、窗户那个洞的位置正好和茶几的位移对应得上。他肯定发现破绽了。他是严铮,他能从监控里读出那个女虫族的逃跑路线,能从窗台一道粘液痕迹追踪到对面那栋楼。

“快说,你怎么开门了。”

“我这不是闻到了吗。”我脱口而出。

严铮眼皮跳了一下。

“闻?”他歪了下头,“你闻到什么了。”

“你身上的烟味。”我赶紧补,“你敲门的时候我躲在柜子里,后来闻到烟味才知道是你。那个怪物不会抽烟”

严铮盯着我看了几秒。他什么也没说,走到窗户前面,伸手碰了碰那几道刮痕。刮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色荧光。那是她指尖的甲壳质留下的。他用指腹蹭了一道刮痕,然后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什么样的怪物。”

“有翅膀的——是个女人。而且……和昨天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是真的在抖,因为这是真话,“她的脸跟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一模一样,下颌尖尖的,但是眼眶周围长了一圈暗绿色的甲壳质,手指甲全被掀掉了,露出里面那种镰刀形的尖——”

“那怎么不打电话通知我。”严铮转过身看我。

“我害怕。”

“害怕?”

“我害怕……”我让自己的声音发颤,“而且严组长你这不是来了吗。”

严铮又不说话了。他绕过茶几,走到电视柜前面。电视柜上的药瓶我已经扶正了,但顺序不对,原来摆在左边的被放到了右边。他看了一眼那些药瓶——他记得药瓶原本的摆放顺序?不,他不会记得。但他在看。他蹲下去,从电视柜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捡起一颗极小的玻璃碴,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把玻璃碴丢进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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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卧室门关着,我把门把手上的粘液擦掉了,但门缝里还漏出一线极淡的光——那是他的皮肤在发光。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极淡极淡的月白色荧光,像一枚被毯子裹住的、还在呼吸的月亮。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线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严铮注意到那线光了。他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去握门把手。

“严组长!”我一个箭步挡到他面前,后背贴着卧室门板,两只手张开撑在门框上,“我这真的什么都没有。”

严铮低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锐利,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角没有弧度。

“怪物已经走了,你可以看外面的监控。”我的声音尽量平稳,“这是我私人空间,一般人不让进的。”

严铮没有说话。他就是看着我。那种看不是审视,是确认——像是在确认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关于我在南城现场按后腰,关于我在床头柜前面蹲着时后脖颈的冷汗,关于监测站那个突然蹦到三级又突然消失的异常波动。

我受不了这种沉默。还不如直接问我。

“你、您是在怀疑我吗。”

严铮还是没有说话。他伸手推开了我挡在门框上的手臂。力道不大,但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越是反抗越可疑。他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外面的路灯。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月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还在微微发光。他的脸侧向一边,颧骨很高,睫毛很长,嘴唇还在轻轻动着。毯子从他肩头滑下来一角,露出锁骨和胸口——皮肤白得不像话,胸口微微起伏着。

严铮站在卧室门口。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一动不动。他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又看了看我衣衫不整的样子。然后他又看了看那个人。

“他是谁。”

他只问了这三个字。语气很平,平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我站在他身后,手还撑在门框上。脑子疯狂的转——说是远房亲戚,不像,说是路上救的陌生人,也不像,说他就是粉球,那个会摇尾巴会比我爱心的幼虫变的。更不可能。

“他是……他是……”我深吸一口,“是我男朋友!”

严铮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震惊,像是某种职业性的警觉被一句出乎意料的话给打断了。

“你是同性恋?”

我点点头。脸烧得发烫,耳朵根都红了,这个害羞不是演的,是真的。好羞耻。

严铮又转头看床上那个人。那个人还在睡,睫毛轻轻颤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严铮走进去,皮靴踩在卧室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探在那个人的鼻子底下。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三秒。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他怎么一动不动的。”

“他是因为帮我赶走那个怪物。”我皱着眉头说道,“赶走之后没反应过来,晕倒了。”

严铮直起身,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

他忽然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去调查监控的。早点休息。”

他往外走。皮靴踩过地板,一步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被我临时用胶带粘住的洞口。透明胶带在月光下反着光。他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严铮顿了一下,说道“那就,不打扰你和你那位男朋友的甜蜜时光了。”

“哈哈,有空来玩。”我挤出一个笑。好假。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心脏在掌心里狂跳,跳得又快又重,跳得我都能隔着肋骨数出来,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制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我把脸埋进膝盖中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玩个屁啊。”另一只手捂着脸,“吓死我了。”

蹲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我站起来,腿还在抖。我回头看卧室。门开着,从客厅能看到床上的他,月白色的长发在枕头铺着,发着极淡极淡的光。他在翻身。不是翻身——是他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又垂下来了,悬在床边轻轻晃着。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我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他的嘴唇反反复复还是那两个字的口型。赵然。赵然。赵然。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指攥住了。攥得不紧,像粉球以前用触角末梢勾住我手指时的那个力道一模一样。

我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额头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那道极淡极细的疤上。他还在念。赵然。赵然。赵然。我的眼睛忽然就酸了。不是哭,是有一股热从胸口往眼眶涌,涌到眼睑边缘停住了,变成一层极薄的水膜。

“在呢。”我哑着嗓子应他,“在呢,你听见没有。”

他没应。睫毛还在轻轻颤,嘴唇还在无声地动。但他攥我手指的力道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感觉到了。

窗外面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月光从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他散了一床的头发上。那些月白色的发丝在暗处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辉,像满月的夜里被风吹碎的月光落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他攥着的那根手指。他的指甲是浅银灰色的,指节上还沾着极淡的银绿色痕迹。那是从茧腔里带出来的。

他把茧撕开了,为了出来救我。他把幼虫的身体拆成浆液,重组成人形,然后提前撕开那层月白色的丝膜,用手捅穿了一个虫族女人的后背。出来之后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倒下去了。倒下去之前还用手撑了一下门框。倒下去之后嘴唇还在动。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我把他垂在床边的手轻轻托起来,放回毯子底下。毯子边缘掖进他身侧,裹紧。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不再像刚才那么浅那么急。再深一点,再缓一点,终于和茧里那种极慢极稳的节奏差不多了——慢,但稳。每一次起伏之间的停顿都拉得很长,但每一次都能接上。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又睁开。他的头发还在微微发光。那层月白色的光晕映在天花板上,映在墙壁上,映在衣柜门板上。整个卧室都泡在那层极淡极淡的银辉里,像月光从水底往上照,把整个房间都浸成一片半透明的、会呼吸的月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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