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怀疑+2

严铮走到走廊上,在关上门的瞬间,又走了回来,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节奏很稳,脸上那点客套的温度早就没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把它踩亮,就站在黑暗里,侧过头,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动静。

门板不厚。老小区的防盗门,隔音全靠一层铁皮。他听见赵然的脚步声从门口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去时布料摩擦木头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把脸埋进膝盖之间的叹息。然后是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在隔着一扇薄铁皮的距离,他听得清清楚楚。

“玩个屁。吓死我了。”

严铮靠在墙上。黑暗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赵然没有说实话。那小子刚才站在门口,手指指着窗台上的刮痕,声音发抖地说有怪物,躲在柜子里,不敢开门。他说的是真的,那个怪物确实来过。但他藏了一半。他藏了卧室里那个男人是谁,藏了他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藏了怪物为什么偏偏撞他的窗户。

严铮转过身,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这次没有刻意放轻。他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整条走廊里回荡。赵然在屋里一定能听到那个响声。那是他“走了”的信号。

门在他身后关上。但他没有下楼。他站在消防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开盖子,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照亮了他脸上颧骨的轮廓和眼窝深处那道很深的阴影。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把打火机塞回口袋。然后他就靠在墙上,慢慢地抽那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严铮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点开一份档案,是赵然的。这份档案他在南城现场回局里的路上翻过一次,现在又翻出来看。赵然,二十岁,无父无母,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成年之后就从福利院出来了,打过好几份零工,餐馆端盘子,快递分拣,便利店夜班,学了点技术,后来进了李建国那家小公司做程序员。纯纯被压榨的牛马,工资不高,加班不少,租着峰景小区最便宜的六楼单间。档案翻到第二页,社会关系那一栏几乎全是空的。严铮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页面往下拉。福利院院长,已故。同事,全部备注为“泛泛之交”。他在赵然来局里那天,就派人把他身边的关系都摸了一遍。小朱,王哥,公司里那几个和他有过工作往来的同事,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赵然下班之后和谁在一起。别说谈恋爱,他连聚餐都很少去。

就这种人,刚才脸红到耳朵根,亲口对自己说“他是我男朋友”。

严铮把烟灰弹在地上,又吸了一口。那男的长什么样他是看清楚了的。就算是昏睡着,那张脸也不是普通人能长出来的。非富即贵的长相,那种骨骼结构和皮肤质感不是普通人家的血统能养出来的。

难不成赵然他——严铮想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盯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墙皮。抱大腿了?他弹了一下烟灰。不行,不能这么想。但太巧了。怪物偏偏撞他的窗户,他家里偏偏躺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监测站的波动偏偏在他的小区跳了三级又突然消失。李建国的事也跟他有牵连。全世界所有的“巧”字都让他一个人占完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皮靴碾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就接了。

“曾易,把峰景小区今晚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正门,后门,单元楼入口。所有时间段的。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走廊。经过赵然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又停了一下。望着门口,那个男人还在里面。赵然也还在里面。他没有再敲门。转身下了楼。

监控室在管理局地下一层。严铮推门进去的时候,曾易已经把屏幕调好了。墙上排着十几块显示屏,峰景小区的监控画面被切成了四个格子放在主屏幕上。正门,后门,单元楼入口,电梯。严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手指在操作台上点了两下。“倒回去。从昨晚零点开始。”曾易把进度条往回拖,画面快速倒退,路灯的光影在屏幕上拉成一条条橘黄色的线。忽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严铮按下暂停。

正门监控。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个女人从小区正门走了进来。不是走进来,是飘进来的。脚底离地面有极小的空隙,整个人的移动轨迹平滑得不正常,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后背牵着往前走。她穿浅灰色衬衫,头发极长,垂到腰际。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去按门禁,也没有掏钥匙,整个人直接往上浮,从画面里消失了。

“切单元楼背面。”严铮说。曾易把画面切过去。单元楼北侧的外墙,六楼。那个女人的身体平行于地面,悬浮在窗户外面。她在那里悬了多久,监控里看不出来,时间戳显示她从出现到窗户玻璃碎裂,中间隔了至少二十分钟。她悬在那里,脸贴着玻璃,一动不动。然后她开始撞。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玻璃上,整扇窗户在画面里剧烈震动。

“窗户碎了。”曾易盯着屏幕。她没有马上进去。碎玻璃飞溅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点。然后她把手伸进破洞,从内侧开了窗锁,爬了进去。监控画面是俯角,拍不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窗户那个洞口里透出来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房间里跳动。

“这是什么。”曾易指着那团光。严铮盯着那团一明一灭的光,没说话,手指在操作台上慢慢敲着。画面里忽然爆出一声极尖锐的嗡鸣,然后那个月白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闪光灯似的炸开。然后所有的光都灭了。那个月白色没了。窗户里面的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然后那个女人从窗户里退了出来。不是飞出来,是把自己从窗户里硬拽出来的。她的翅膀在窗框上刮破了,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从画面里直接蒸发了。

“她是怎么消失的。”曾易把画面逐帧倒回去看,每一帧都是空的。没有轨迹,没有残影,什么都没有。严铮把画面停在她消失前最后一帧。她的脸正对着监控,那张和南城现场床头柜相框里一模一样的脸,下颌尖,颧骨不高,但眼眶周围长满了一圈暗绿色的甲壳质。她的嘴张着,嘴唇裂开了,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她在笑。不是笑,是疯了。严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面关掉了。

“严组。”曾易转过头看他,“这女的跟昨天南城那个——”

“一模一样。”

严铮靠回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打火机拨开盖子,火苗窜起来,他在火光里眯了一下眼。赵然说对了,和昨天照片里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他没有撒谎,至少这一点没有撒谎。那小子站在门口颤巍巍地跟他描述怪物的长相,声音发抖,手指哆嗦,那些害怕是真的。

怪物来了是真的,撞窗户是真的,躲在柜子里也是真的。只是那个男人是不是男朋友?是从那团月白色光芒里出来的?还是另一个未曾发现的物种?那就一概不知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

曾易疑惑问“不用继续查吗?”

严铮说“不用,该看的都看到了。”

他推开监控室的门,走廊里灯光白得发青,照在他脸上。他在想——赵然,你瞒了我什么不重要,那个男人是谁,他会继续查。

但今晚,先让赵然那小子喘口气。他在门后蹲着捂心脏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在说“吓死我了”。那就先让他喘口气。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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