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买衣服

下午。

鲁尔斯特还穿着我那件粉色兔耳朵睡衣,坐在床边。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张脸白的,那睫毛长的,那双眼睛的颜色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的光。全身上下每一个零件都在往外蹦两个字——扎眼。就这么出门,三秒之内必被围观。

“你等我一下。”我转身去翻衣柜。抽屉拉出来,翻到最底层,墨镜是上次去海边玩买的,镜片黑得能当镜子使。口罩是以前感冒时买的一整盒,还剩好几个,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抽屉角落。我又翻出一顶鸭舌帽,黑色的,帽檐压得够低。

“低头。”他乖乖把头低下来。我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手指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月白色的发丝滑得像水从指缝里淌过去。拢成一把,拧了两圈,盘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塞进帽子里。帽檐往下压了压。墨镜架上去,把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口罩戴上,挂在他耳朵上,把他下半张脸也遮住了。退后一步看了看,除了他个子太高、肩膀太宽、站姿太直,还有口罩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反光之外,基本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了。

“行了。走。”

批发市场在城西,公交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不是我不想打车,是批发市场那条巷子太窄,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往里拐。车上人不多,鲁尔斯特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车窗外面一路晃过的街景好像全被他收进墨镜底下去了,偶尔偏一下头,帽檐跟着歪一下。口罩下面没有声音,但我能看到他口罩的边缘一鼓一鼓的——他在跟着车上放的流行歌轻轻哼。哼的调子不太对,音准飘忽不定,但节奏跟得很认真,脚还在座位底下轻轻点着拍子。我伸手把他的帽檐正了正。

到站了。批发市场,人挤人,到处都是铺子,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床上用品的,喇叭声一个比一个响。空气里混着新衣服的染料味、塑料袋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小吃摊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甜香。鲁尔斯特跟在我身后,我走了两步他就跟上来两步,我停下来看路边的导购牌,他也停下来看导购牌。影子叠在我脚后跟上,寸步不离。我正四处张望找一家顺眼的男装店,右侧一个铺子门口的大婶已经眼尖地锁定了我们。

“帅哥!买啥样衣服啊?我这啥都有,便宜质量又好!”她拍着门口挂的一排T恤,笑容满面,嗓门洪亮。大婶是个圆脸,烫着小卷发,围裙兜里塞着卷尺和剪刀,一看就是那种在批发市场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的老江湖。

“姐。”我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跟在我身后那个高个子,“给他挑身合适的吧。时尚点的。”

大婶早就瞧到我身边的人了。她抬头看鲁尔斯特,愣了一拍,然后嘴巴张开了。“哎呦——啧啧啧,这小伙长得真俊啊!”

……

大婶怎么看出来了?身高?皮肤?

她绕着鲁尔斯特转了半圈,上下打量,又绕回来。鲁尔斯特往我身后挪了挪,帽檐压得更低了。“来来来快过来,这都是潮流时尚的,明星还代言过呢!你看这件,这款式,这料子——”她说着就把我们往里拽,嘴里噼里啪啦介绍个不停。铺子不大,但衣服挂得满满当当的,墙上钉着好几排衣架,T恤、衬衫、牛仔裤、运动裤,按品类分得清清楚楚。角落里用帘子隔了个更衣室,帘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褪了色的白字——“试衣间”。

我扫了一圈墙上挂的样品,指了一件白色T恤。纯棉的,领口一圈螺纹,中间印着红色英文字母。“Good Luck。”就它吧,简单,干净。

“好嘞!”大婶麻利地拿着撑衣杆挑下来,衣架从杆子上取下,抖了抖,塞到鲁尔斯特手里。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脑袋凑到我耳边,帽檐差点戳到我额头。

“我……我不会穿衣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隔着口罩含含糊糊的,“赵然教我。”

话音刚落,旁边大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哎呦,这有啥的!都进去吧,又不是不能站俩人!”她边笑边推着我和鲁尔斯特往角落的更衣室走,胖乎乎的手在我后背推了一把,力气不小,把我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帘子刷地一下被她拉上了,帘子外面还传来她乐呵呵的声音:“慢慢穿啊,不着急!”

我站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更衣室真的很小,两个人站着都转不开身,墙板上贴着一面窄长的穿衣镜,镜面有点花,边角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价格标签。

鲁尔斯特站在我面前,把口罩和墨镜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银灰色的眼睛正对着我,帽檐底下的几缕碎发翘着。

“你先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我抱着胳膊说。他听话地动起来了。

怎么动的?他抓住睡衣领口,想往下扯。就是我平时脱T恤那种脱法,两只手交叉抓住衣摆往上一掀就完事了——但他忘了一件事。这是套头的睡衣,不是开衫。而且背后还有两只兔子耳朵,帽子还挂在后背上。他扯到一半,衣服卡在脖子上了。两条胳膊被布料缠住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只被蒙住头的大虫子,在更衣室里晃了两下。

“手抬起来。”我说,声音闷在口罩里。他把手抬起来。姿势标准,像投降。“不行,不能这样。手放轻松。”我把他的胳膊按下来,扯着睡衣下摆往上拉。衣料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肩膀,滑过他竖起来的胳膊。他的动作很配合,手指张开,我顺利地帮他把上衣脱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是健壮的身体。

昨晚忙着拖地擦粘液堵窗洞接着又是应付严铮,没仔细看。这家伙还挺有料的。锁骨很深,能盛得住一小汪水。腰腹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块状分明的肌肉,是更瘦更长的,像一个还没完全舒展开的翅膀,蛰伏在皮肤底下。肩很宽,手臂垂下的时候能隐约看到小臂内侧青筋的走向。

我从他手里把睡衣接过来叠好放在凳子上,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帽檐底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像在观察我观察他的样子。

薄肌啊,我都没练出过(。ì _ í。)

“呃。”我移开目光,把那件白T恤拿起来,“把这衣服套上。头伸进去。记住,带印花的是前面。”我把白T恤撑开套上他脑袋。他乖乖伸手,先伸左手,伸进正确袖口。再伸右手,也正确伸进去了。脑袋从领口钻出来,月白色的头发炸了满头,几根呆毛竖立着。我帮他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顺手捋了捋他头顶飞起来的那几根。

怎么出汗了?我看着他鬓角。他乖乖低着头给我捋,下巴几乎贴在我手背上,呼出来的气隔着口罩拂过我的手腕。温温的,有点痒。

戴上口罩,帘子拉开。

大婶早就在帘子外面等着了。她的目光一落到鲁尔斯特身上,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靓仔着衫好潮!同明星一样!”她兴奋得家乡话都飙出来了,亮晶晶地盯着鲁尔斯特,围裙兜里的卷尺都掉出来一截,她都没注意。然后她自己就忙开了——转身从旁边衣架上又扯了一套下来,动作快得像变魔术,“试试这件衬衣!还有这条牛仔裤!超时尚的耶!”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另一套,就等着鲁尔斯特出来试穿。

我低头看那套衣服。港式花衬衫,深蓝色底子,上面印着大片大片的扶桑花,红红黄黄的,浓郁得把夏天穿在身上。牛仔裤是直筒的,料子不硬,用手捏了捏,棉质很好。

“不错,这个也试试。”我把花衬衫对着他身上比了比,衣摆的长度刚好到他腰线下,“衣服直接穿上就行。裤子就——”我蹲下来指了指裤腰前面的拉链,给他比划,“拉锁,朝前。像我这样。”我指了指自己牛仔裤的拉链位置,“拉锁是前面的,拉上就行。这个我就不进去了,自己试试。学会了没。”

“好。”他抱着衣服进去了,帘子拉上。我和大婶在外面等着。帘子里面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又是悉悉索索声。然后是一声拉链拉上的清脆响声。停了大概几秒钟。

帘子拉开。他站在我面前。

花衬衫他穿得松松垮垮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浅银灰色的痕迹,从锁骨往下延伸进衣领深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青筋从手背往上延伸进袖口里,那几道青筋在皮肤底下蜿蜒着,衬得手臂线条格外分明。牛仔裤裤脚堆在脚踝上,堆出几道随意的褶皱。他赤着脚踩在更衣室冰凉的地板上,脚踝很细,踝骨凸出一个干净的弧度。

他整个人的五官和身材把这个风格撑起来了。一点不土,反而被他穿出氛围感。花衬衫这种容易显油腻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像是港片里那种走在旺角街头的老电影画面,旁边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着,他双手插兜慢慢走过一家金铺门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潮和叮叮当当的电车。

“简直就是明星!”大婶捂着胸口。鲁尔斯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花衬衫,又抬头看我。墨镜忘了戴,口罩也忘了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看着我,等我说点什么,睫毛翘翘的。

“行。”我说,“就这套。穿着走。”

话音刚落,听见身后有人在笑。我回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大婶铺子里的其他客人,本来在外头挑衣服,听到动静,全都凑过来了。

一个大妈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鲁尔斯特,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界面,那边隐约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奶奶我要看我要看!”大妈对着手机喊:“孙女这个帅!你看这小伙长得多俊!”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挤在一起,用气声偷偷议论,一个拿着自拍杆,手都在抖,“救命我好喜欢他他好帅呀!”另一个拼命点头。旁边还有个男的试图装作在看衣服的样子,手里拎着件衬衫,但眼睛明显是往这边瞟的。

人已经在往里挤了。旁边鞋店的老板也跑过来瞄了一眼,手里还拿着一双没系好鞋带的运动鞋。我有点招架不住。再待下去要变成什么场面我都不敢想。我赶紧伸手把鲁尔斯特往我身后拽了半步,他整个人被我挡在侧后方,花衬衫的衣摆蹭到我手背上。我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付衣服钱,数钱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被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给轰的。

大婶接过钱,还没数,先朝围观群众挥了挥手:“散了散了,人家害羞!”她嗓门大,这么一吼,围观的人倒真退了半步。

但手机还在拍。我把墨镜和口罩重新给鲁尔斯特戴上,帽檐压到最低,花衬衫领口也帮他扣上了两颗扣子。然后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头穿过围观人群往外挤。

他能感觉到我的紧张,另一只手居然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指,牢牢圈在掌心里。我顾不上回头看,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他的拖鞋在地上噼噼啪啪地响,跟在我身后,步子比我大得多,却乖乖地被我牵着跑。

出了批发市场大门,又沿着步行街跑了一段。旁边那家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着,门口的旋转烤肠机还在转,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弯着腰大口喘气。他站在我旁边,大气都不带喘的,口罩边缘露出半截鼻梁,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下摆边缘蹭到我的手臂。他偏头看我:“赵然,我们跑了。”

“嗯。跑了。”我直起腰。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上楼,六楼,声控灯亮起来,掏出钥匙开门。关上门那一刻,屋里熟悉的气息把我的神经放松下来。我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整个人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鲁尔斯特站在客厅中间,还穿着那件花衬衫,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又摸了摸口袋的位置,动作笨笨的,不像刚才那样氛围感十足。

“不热吗。”我说。他摇头。然后他把手插进牛仔裤兜里,低头看自己两条长腿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忽然转过来问我:“赵然。我好看吗。”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嗯。好看。”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口罩都被扯起来一块,指给我看他刚才从批发市场顺手拎回来的纸袋:“大婶送了我三双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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