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我捡到了什么

凌晨两点四十分,CBD核心区的写字楼终于熄灭了最后几格刺眼的白光。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春夜的风裹着点暖意扑在脸上,赶走我的疲倦。

公文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还没改完的项目源码,还有下午被组里的王哥硬塞过来的测试报告。他一句“家里孩子发烧,得早点回去”,就把本该他做的活全推给了我。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今晚也要赶迭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挤出一个“好”字。

全公司都知道,赵然就是个软柿子。

二十年的人生里,我好像从来没学会说“不”。上学时被同学借走的笔记从来有去无回,工作后被甩过来的锅永远稳稳落在我头上,就连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少找了我1块钱,我都只敢在心里嘀咕半天,最终还是揣着零钱默默走了。

唯一能让我忘了这份窝囊的,只有虫子。

唯一能让我忘了这些事的,只有虫子。

一个程序员,最大的爱好是昆虫。手机里存着上千张虫子的照片,小区花坛的星天牛,南方深山的阳彩臂金龟,都拍过。去年为了拍一种只在山顶凌晨出现的萤虫,我连续通宵加班两天腾出时间,下班揣着相机坐了两个小时地铁转公交,爬了一个半小时的山,在湿冷的风里蹲了整整一夜,拍到了。那片萤虫群亮起来的时候像流动的星河。

那天回来我直接睡了一整天,醒来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连被领导扣了全勤奖的事都没那么难受了。对我来说,这些长着外骨骼、带着斑斓纹路的小生命,比办公室里的人情世故好懂一万倍。

拐进路边还开着的便利店,拿了一瓶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炸开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灌了大半瓶下去,冰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通宵带来的昏沉驱散了一点。

租的房子在三公里外的老小区,没有夜班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凌晨三点的街道安静的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只有偶尔驶过的外卖车带起一阵风,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就在路过街心那片冬青绿化带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路灯,不是霓虹,也不是便利店的光。是另一种光。极淡、极柔的光。

像把满月的月光揉碎了,凝在了冬青丛的枝叶间,一明一暗,轻轻闪着,像在呼吸。

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分。我蹲下身,拨开带着露水的冬青叶子,指尖拨开层层叠叠的深绿,那点光越来越清晰,终于完整地露在了我眼前。

是一枚虫卵。

我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枚虫卵比鹌鹑蛋稍大一点,是完美的椭圆形,外壳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带着像瓷器一样细腻的光泽,上面布满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像蛛网一样的银灰色纹路。最神奇的是,它正一明一暗地发着柔和的月白色微光,亮的时候像满月洒下的清辉,暗的时候也留着一点朦胧的光晕,节奏平稳,和生物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昆虫爱好者,翻遍了国内国外的昆虫图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虫卵。

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地球上会发光的昆虫不多,萤虫、蕈蚊、少数叩头虫,可它们的发光体都是成虫或者幼虫,从来没有哪种虫卵,能发出这样像月光一样的、带着生命力的光。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虫卵的外壳。意料之外的,不是想象中虫卵的脆硬,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触感,像暖玉一样,一点都不凉。那微光在我碰到它的时候,忽然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回应我的触碰。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好奇、还有点不敢置信的兴奋,顺着脊椎窜了上来。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它从叶片上托了起来,它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在我掌心里安静地闪着光,像捧着一小片坠落的月亮。

什么虫的卵长这样?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旷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冬青丛里除了这枚虫卵,再也没有第二枚,也没有看到成虫的影子。它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一样。

我不敢把它随便揣在兜里,怕挤坏了,连忙打开公文包,翻出里面干净的眼镜布,小心翼翼地把虫卵裹了两层,放在了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轻轻按了按,确认不会被包里的电脑和文件挤到,才拉上了拉链。

接下来的路,我走得格外小心,连步子都放轻了,全程用手护着公文包的内侧,生怕颠到里面的虫卵。原本要走四十分钟的路,我二十多分钟就走到了小区楼下。

老小区没有电梯,我住在六楼。平时加班回来,爬这六层楼能要我半条命,今天我一口气冲上去,掏钥匙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打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是我住了三年的出租屋。一室一厅,不大,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我拍的昆虫照片,书桌上除了两台工作用的电脑,还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昆虫饲养盒,里面养着我从野外带回来的锹甲和兜虫。阳台的角落堆着不少闲置的东西,其中就有一个米长的鱼缸。

那是去年一时兴起想养鱼买的,结果鱼没养两天就死了,鱼缸就一直闲置在那里,落了一层灰。

我换了鞋,连外套都没脱,第一时间就打开公文包,掀开眼镜布。那枚虫卵还好好地躺在里面,依旧一明一暗地发着柔和的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先委屈你一晚上,明天我就给你买专业的昆虫观察箱。”我对着虫卵小声嘀咕了一句,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它的外壳。

我抱着鱼缸去了卫生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消毒,生怕残留的清洁剂或者细菌伤到它。擦干净鱼缸之后,我翻出了之前养幼虫用的无菌脱脂棉,用凉白开喷得微微湿润,在鱼缸底部铺了厚厚的一层,又找了几片洗干净的新鲜樟树叶放在旁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临时环境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枚虫卵,轻轻放在了湿润的脱脂棉中央。

我把鱼缸搬到了书桌前,拉上了房间的窗帘,关掉了顶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书桌上的鱼缸里,那枚虫卵正发着月白色的微光,一呼一吸,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鱼缸前,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黑暗里,虫卵的轮廓看得更清楚了。半透明的外壳里,能隐约看到一点更亮的、像核一样的东西,随着微光的闪烁轻轻动着。那光不是刺眼的亮,是极其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质感,落在眼睛里,连通宵带来的眼疲劳都缓解了不少。

我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绝对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种昆虫。

我连忙打开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先拿出相机,对着虫卵拍了十几张微距照片,从不同角度拍得清清楚楚,连外壳上的银灰色纹路都拍得纤毫毕现。

打开浏览器,我先把照片拖进了识图软件,跳出来的结果全是不相干的东西——月光石、珍珠、白玛瑙,连一个和虫卵沾边的结果都没有。

我不死心,又开始敲关键词搜索。

“会发光的虫卵 月光色”

“夜间发光 椭圆形 昆虫卵”

“未知发光虫卵 中国境内”

“月白色 呼吸式发光 昆虫卵”

我翻了一页又一页的搜索结果,从百度到维基百科,从国内的昆虫爱好者论坛到国外的昆虫分类网站,把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眼睛都看花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和这枚虫卵匹配的信息,连类似的记录都没有。

论坛里有人发过会发光的真菌,有人发过萤虫的幼虫,甚至有人发过深海里的发光浮游生物,可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种会像呼吸一样闪烁月光的虫卵。

我的手心冒出了一点汗。

不是害怕,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就像一个常年在山里找化石的人,忽然发现了一块从未被记录过的、全新的物种化石。我甚至忍不住想,我是不是捡到了一个从未被人类发现过的全新昆虫品种?

我定了定神,开始编辑帖子。我把发现虫卵的时间、地点,还有虫卵的大小、形态、发光特征都写得清清楚楚,配上了几张最清晰的微距照片,分别发在了国内最大的几个昆虫爱好者论坛,还有百度的昆虫吧、蝴蝶吧里。

“凌晨路边捡到的未知发光虫卵,求各位大佬鉴定,翻遍了图鉴都没找到相关记录。”

点击发布的瞬间,我刷新了一下页面,已经有几个路过的网友留了言。

“卧槽?这虫卵会发光?P的吧?”

“没见过,蹲个大佬,这看着也太科幻了。”

“楼主确定不是什么玩具?或者夜光石?”

我回复了几条,强调了是真实的虫卵,有温润的生命感,不是石头也不是玩具,就靠在椅背上,一边刷新着帖子,一边侧头看着鱼缸里的虫卵。

它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闪着柔和的光,像这个乱糟糟的出租屋里,唯一一片干净的月光。

我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早上九点还要准时到公司打卡,还有一堆没改完的代码,还有王哥甩过来的测试报告要整理。困意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眶都酸了。

我又趴在鱼缸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那枚虫卵没有任何异常,才起身拉上了书桌的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避免阳光直射到它。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可我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书桌的方向。隔着薄薄的窗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月白色微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小小的、在黑暗里跳动的心脏……

然而,一个带着古老威严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意识,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那意识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像月光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这个狭小的房间,最终落在床上那个熟睡的人类身上。

它在审视。

在评估。

在确认某件事。

然后它收回了目光,重新沉入卵壳深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这一切,熟睡的赵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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