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厌恶

清晨的闹钟准时在七点响起,刺耳尖锐的铃声刺破房间沉寂的黑暗。

我几乎是被惊醒的,浑身上下酸软无力,昨晚熬到凌晨四点多才入睡,满打满算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皮沉重发涩,酸胀得几乎睁不开,抬手揉了揉眼角,镜子里立刻映出一张熟悉又狼狈的脸。

典型的熬夜熊猫眼,青黑暗沉的乌晕牢牢圈在眼眶下方,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简单洗漱完毕,随手抓了件日常穿的素色衬衫换上,整理衣领的时候,目光下意识飘向书桌。

窗帘依旧只留了一道细缝,隔绝外界刺眼的日光,鱼缸安静地摆在原地。隔着布料,隐约能看见那一抹温柔绵长的月白微光,平稳地一呼一吸,像一颗沉睡的星。

悬着的心悄悄落定,虫卵安稳无恙。

仅仅只是瞥见这一点光,昨夜所有的疲惫、离奇的奇遇、隐秘的兴奋,都悄悄沉在了心底最深处。我没有再多停留,拿上公文包,锁门下楼,按照一成不变的轨迹,赶往CBD的写字楼,回归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社畜生活。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闷热,人潮裹挟着我前行,耳边全是嘈杂的交谈声、脚步声、报站声。我缩在人群角落,靠着冰冷的车厢玻璃闭目养神,脑袋昏沉发晕,昨晚残留的困意反复翻涌,每一次眨眼都格外费力。

走进公司打卡,刚坐到工位上,身旁的同事小朱就侧过脑袋,一眼就看清了我眼下浓重的青黑,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心疼的神情。

“赵然,你这黑眼圈也太夸张了吧,跟国宝似的。”他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打趣,又满是关切,“不会又是通宵加班了吧?昨天走得那么晚,居然还熬到这么久?”

我微微颔首,扯出一个很淡很轻的笑意,没有过多解释。总不能告诉他,自己通宵不是改代码做项目,而是凌晨路边捡了一枚未知的月光虫卵,回家研究到天快亮,翻遍全网图鉴、逛遍昆虫论坛,心神激荡到难以入眠。这些荒诞离奇的私事,自然无从说起。

小朱见我疲惫不语,很贴心地没有再多追问,伸手从桌边拿过一杯刚冲好的热美式,杯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推到我手边。

“给你,提神的。我多冲了一杯,无糖不加奶,你平时不都喝这个。”

温热的气息顺着杯口漫上来,淡淡的咖啡醇香驱散了办公室沉闷的冷气。我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抬眼看向他,声音轻缓温和:“谢谢你。”

依旧是温顺柔软的语调,二十年从未改变的模样。干净白嫩的脸颊带着熬夜后的浅淡倦意,细软带弧度的黑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安静内敛,坐在格子间里,像办公室里最不起眼、却永远温和无害的一抹影子。

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入骨的困意,紧绷的神经勉强松缓了一丝。

工位的电脑开机,桌面依旧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文档、待处理的需求、昨天没收尾的项目迭代,还有王哥昨天甩给我的厚厚一叠测试报告。熟悉的界面映入眼帘,瞬间把我从清晨短暂的松弛里拽回现实。

牛马打工的日常,准时开启。

指尖落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按键,代码一行行输出,文档一页页整理,漏洞排查、数据核对、格式修改,重复且枯燥的工作填满了一整天的时间。办公室安静压抑,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空调低沉的吹风声,偶尔夹杂着领导路过的脚步声。

身边人来人往,同事闲聊摸鱼,王哥悠哉地刷着网页,丝毫看不出昨天孩子生病、急着回家的窘迫,本该属于他的工作,安安稳稳堆在我的工位上。我依旧没有半句怨言,沉默地承接所有额外的任务,一点点打磨完所有繁琐的细节。

困倦始终缠绕着我,眼眶不断发酸,好几次盯着屏幕恍惚走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飘回出租屋的鱼缸,飘回那枚温润发光的虫卵,外壳细腻的纹路、呼吸般闪烁的月光、掌心暖玉一般的触感,还有入睡那一刻骤然亮起的微光,以及那丝陌生古老、虚无缥缈的意识。

可我很快拉回心神,强行压下所有杂念。上班时间,工作为先。

一整天下来,我几乎没有起身走动,喝水极少,休息也只是短暂闭眼,埋头在无尽的工作里,温顺地承接一切安排,不争执、不拒绝、不抱怨,依旧是全公司最好拿捏的软柿子赵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光渐渐暗沉,写字楼外的霓虹次第亮起,离下班打卡的时间越来越近,办公室里的氛围渐渐松动,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盘算着下班后的安排。

我也慢慢收尾手头的工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只想着熬完下班,赶紧回到出租屋,好好看一看那枚虫卵。

就在这时,身旁的小朱手忙脚乱地收拾背包,频频低头看手机,脸上满是焦急,坐立不安。他犹豫了片刻,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工位上的我,脸上带着局促又讨好的神情,凑了过来。

“赵然,求你个事,帮帮忙。”

我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怎么了?”

“我跟女朋友约好了今晚约会,订好了餐厅电影,时间快赶不上了,现在出门都有点来不及。”小朱语速飞快,语气急切,“领导刚才交代,有一份重要项目资料要送到顶层办公室给李总,本来是我要送的,但是我真的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就上楼送个文件,几分钟的事。”

听到“李总”两个字的瞬间,指尖都微微一顿

我微微抿唇,面露犹豫,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为难:“我……我等下也要下班了。”

这已经是我隐晦的推脱。从小到大,我很少直接拒绝别人,哪怕内心百般不愿,也只会用委婉的话语退让,不敢直白说出口。

小朱看出了我的迟疑,连忙加紧劝说,语气愈发恳切,一遍又一遍地拜托,不肯放弃:“就真的很快,电梯直达,敲门放下资料你就能走,不用多交流,一句话都不用说。你就帮我这一次,我实在没办法了,约会迟到女朋友要生气的。”

见我依旧沉默犹豫,他又连忙加码承诺:“真的麻烦你了赵然!明天上班我请你吃午饭,你想吃什么都行,奶茶甜点我全包,就当谢礼了,下次你有事我绝对帮你!”

一遍恳求,两遍拜托,再三劝说。

平日里关系还算平和的同事,急切又窘迫的模样摆在眼前,反复开口央求,用聚餐请客作为补偿,句句都戳中我心软的软肋。

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软弱,再一次占了上风。

明明内心一万个不愿意,不想平白无故揽下不属于自己的琐事,不想下班之后还要多跑一趟、无端消耗自己;明明今天熬夜疲惫至极,只想早早回家,回归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

可面对他人的再三请求,我依旧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脑海里闪过过往无数次的退让:上学时无偿借出的笔记,工作里同事推来的杂活,王哥甩过来的工作,便利店少找的零钱,所有本该说不的时刻,我全都默默咽下。

软柿子的人生,从来都不懂强硬回绝。

沉默了几秒,心底的抗拒一点点被心软压下,我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好,我帮你送。”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朱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立刻绽开感激的笑意,连连道谢,飞快把文件塞进文件袋塞到我手里,抓起背包一溜烟冲出公司,生怕耽误约会,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写字楼走廊。

偌大的办公区渐渐空旷,同事陆续走光,只剩下零星几人收尾。

我捏着薄薄的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心底的厌烦与憋屈翻涌上来,格外清晰。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答应。这不是我的工作,不属于我的职责,仅仅因为同事哀求,仅仅因为对方许诺一顿无关紧要的饭,我就要牺牲自己的下班时间,去靠近一个发自内心厌恶的人

我厌恶所有不必要的人际接触,厌恶压抑窒息的气场,厌恶被迫应付陌生人,更厌恶自己永远这般没有底线、不懂拒绝,别人稍稍恳求,便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承接所有麻烦。

加班、甩锅、额外跑腿、应付难缠的人,早已是我生活的常态。

窗外夜色渐浓,写字楼灯光层层熄灭,空旷的走廊安静得只剩脚步声的回音。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疲惫、烦躁、无奈,还有深藏心底的憋屈交织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拖着熬夜过后沉重发酸的脚步,朝着高层电梯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不情愿,周身写字楼冰冷压抑的气息包裹着我,我清楚地预感,接下来这场短暂的交接,只会是又一次无声的忍耐。而我依旧只能顺从,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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