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离开

他站在窗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还没散。我得走了。他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件花衬衫很好看。我靠在门框上,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现在?”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哑。他点头。我说外面严铮刚走,楼下说不定还留了人,你现在走,往哪走。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安静地,稳稳地,像已经想好了所有的事,只是还没来得及一件一件告诉我。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是温的,脉搏在我指尖底下跳得很稳。“明天。”我说。他低头看我。“明天再走。现在天快亮了,你先睡觉。我去菜市场给你买点好的,做顿饭。你变成人之后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把他往床边拽,他那么高的个子,被我拽得踉跄了一步。“别跟我说不行。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吃了我这么多东西,现在变成人了,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你亏不亏。”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弧度。

“好。”他说。就一个字。

我把他按回床上。他躺下去的时候月白色的长发散了一枕头,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睫毛轻轻颤着。“睡。明天我去买菜。你哪也不许去。”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动了。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把卧室门虚掩上。客厅里还是一片狼藉。门上那个大洞还在往外灌风,我用上次那条旧毛巾重新堵上,又找了几件不穿的旧T恤塞住缝隙。地板上的沟痕用脚蹭了蹭,蹭不掉。算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天亮了。我醒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茶几上放着那卷透明胶带,胶带旁边是一杯水,水还是温的。他起来过了。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他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那件白T恤,那条牛仔裤。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极淡的痕迹,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东西。

“我去买菜。”我靠在门框上说,“你想吃什么。”他抬起头看我,银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更淡了,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被阳光照透。“我想吃你爱吃的”他说。“那我随便买。你等着。”我转身往外走。我又不挑食。

菜市场门口的喇叭正在循环播放“最后一天清仓甩卖”,塑料棚子下面的摊位上摆满了刚摘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卖肉的师傅叼着烟,一刀剁下去,排骨断成整整齐齐的小段。“小排,要好的。”我指了指那块最肥瘦均匀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皮上没毛,师傅利索地刮了两下皮,装袋,扔上秤。青菜是最后一把,卖菜阿姨说今天早上刚到,嫩得很。鸡蛋买了十个,又拿了一袋盐,家里盐罐子都快见底了。

阿姨一边找零一边瞧着我手里的袋子:“小赵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有喜事啊。”我把零钱揣进裤兜,笑了一下,没答。回到家我要做红烧肉、排骨汤、炒青菜,两菜一汤。粉球变成人之后还没正经吃过一顿我做的饭。昨晚他说要回亚太,让我给按住了——我说不行,你必须先吃顿饭。今天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我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掏出来一看,是严铮。

“赵然。”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中午来一趟局里。带上你那位男朋友。昨晚的事需要做笔录,例行公事。”我说好,他挂了。我把手机塞回裤兜,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菜。排骨和五花肉,两人份的。吃完饭再去做笔录。

回到家,我弯腰钻过门上那个破洞,把菜放在茶几上。

“鲁尔斯特,我回来了”

“粉球?”没人应。

我把菜搁在茶几上,甩了甩勒得发麻的手指。厨房是空的,灶台上还放着早上他炒糊的那半盘子葱,锅铲洗过了,靠在沥水架上。卧室门开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我昨晚给他披的那件外套也叠好了搁在床尾。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正经的便签纸,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小片,边缘不齐,背面还印着半截广告。我用茶几上那支圆珠笔被他拿了过来,笔帽没盖。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太用力,纸面被戳出了一个小洞,有的地方又太轻,笔画断断续续。“对不起。等不到你回来了。我先走了。赵然。”——我的“然”字少了下面那一撇,像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轻:“我会很快回来。你要好好吃饭。”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和他还是粉球时用腹足比的那个一模一样,两瓣弧线底部尖尖的,弧度笨拙得很。

我把纸条拍在茶几上。

“好好吃饭?去你丫的。”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纸片都皱了。

皱巴巴的纸片被我折起来放进手机壳里。

——

管理局的走廊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灰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嵌着的灯带里渗出来,照得墙面泛着一层冷光。严铮在审讯室等我,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对面。

“坐。你那位男朋友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在家养伤。昨晚受伤了,不方便过来。”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水杯挪过来喝了一口。严铮看着我的眼睛。他看了大概有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那就先给你做。”他拧开笔帽,“昨晚的事,从头说。从你被吵醒开始。”我说我被吵醒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三点,窗外有东西在响,鲁尔斯特已经起来了,他说门口有动静。我凑近猫眼去看,什么都没看到,然后一只眼睛猛地贴上来。严铮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然后呢。她怎么进来的。”我说她直接把门腐蚀了,手上有粘液,门板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她爬进来就想袭击我。我男朋友跟她打斗,最后她撞在墙上,伤势过重死了。严铮停下笔,抬起头看我。

“你男朋友跟她搏斗。”他说。“是。”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上次你跟我说,他是因为帮你赶走怪物,没反应过来,晕倒了。”我攥着水杯,杯壁外侧的水雾沾湿了指腹。“他学过一点格斗。不是专业的,但身体素质好。”严铮看着我。“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抬起眼睛看着他。就算告诉他,他也查不到。

“鲁尔斯特”

严铮把这三个字记在本子上。然后他合上文件夹。“行了。笔录到此结束。”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我。

“你那个男朋友。上次他躺在卧室里昏睡不醒。这次他能把一个三级异虫打进墙里。”

“赵然。”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自己觉得这说得通吗。”我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有需要再叫你。”他拉开门,走廊里白得发青的灯光铺了一地。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杯水喝完。水是温的,不像上次那么凉。

走出管理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黑色的厢式车停在门口,严铮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看见我出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一下。“送你回去”他说。我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下来扣上。车拐过一个路口,没有往峰景小区的方向开。街景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了更宽更空的马路,路灯的间距拉大了,车厢里暗一阵亮一阵。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头看他。

“等等,这不是回去的路。”

“嗯。”严铮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管理局的宿舍。你那个出租屋门都烂了,窗户破着洞,你今晚回去睡大觉?”他把烟头丢进车窗外,升上车窗,“局里有给工作人员免费提供的住宿,你先住着。”

我没有马上接话。他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看我。“门和窗我会让人去修,修好之前你先住那边。也方便。”

方便什么他没说。大概不是方便我,是方便他。方便他盯着我。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有节奏地闪过。

“好,但是我得回家拿点东西。”

“行。”

车拐进峰景小区的时候,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铺在单元楼门口,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我解开安全带。“给你20分钟。”他说。我推开车门,往楼栋走。声控灯亮起来,我上了六楼,弯着腰从那扇破了大洞的门钻进去。

沙发上他叠好的毯子还在。我把毯子拿起来叠进袋子里,然后走进卧室,昆虫箱在书桌底下,箱底还铺着那层微润的脱脂棉,棉絮上沾着淡淡的绿色痕迹,是他最后一次从箱子里爬出来时留下的。我把昆虫箱搬起来,搁在袋子上。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他的那套睡衣——那件粉色兔耳朵的、袖口短了一截的睡衣还叠在衣柜角落里。他忘了带走。我把睡衣叠好塞进包的最底层。他的牙刷还立在漱口杯里,牙膏是我用的那种,薄荷味的。他刚到家的第一天不知道怎么挤牙膏,把牙膏从中间拧上去挤了一大坨,弄得洗手台上到处都是。我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把牙膏和牙刷也收进包里。冰箱里还有今天早上买的两袋子菜——排骨、五花肉、青菜、鸡蛋。我拉开冰箱门看了一会儿,没多少都带过去。

我把钥匙搁在鞋柜上。钥匙齿碰到鞋柜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和每天出门时那一声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是最后一次了。然后我弯腰从破洞里钻出去,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肩上挎着一个背包。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起来。然后我背对着那扇破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东西放在后备箱。车继续往前开。

“赵然。”他的声音比平时沉,“我不在乎你男朋友鲁尔斯特到底是从哪来的。也不在乎他来这颗星球是为了什么。”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蜷紧了。

“只要他不伤人。我就可以当没看见。”

“他这次杀虫族我很意外”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颧骨的轮廓被光勾出来,眼窝藏在眉骨的阴影里。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见过的太多了。杀过人的,没杀过人的。害过人的,没害过人的。有些虫族在这颗星球上住了大半辈子,邻居都不知道他不是人。他每天上班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他是虫族。”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李建国那种,该杀。但你那个男朋友,他昨晚在跟什么东西打,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来害人的。”

“我会帮他保守这个秘密,前提是没伤过人”严铮说

“谢谢”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拐进宿舍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他把钥匙拔下来,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给我。“三楼,三零二。上去吧。”我接住钥匙,钥匙齿硌在掌心里,凉的,新的,没有出租屋那把上面熟悉的划痕。

“赵然。”他叫住我,没看我,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你那男朋友,不管他是谁,从哪来。他要是真不回来,你就别去找了。”他转头看我,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暗。“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脖子。他车门一关,引擎重新发动,尾灯红了一下,拐过街角,没了。

我站在宿舍楼下,握着钥匙。三楼,三零二。声控灯亮起来,我走到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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