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五一番外
五一的欢乐谷，人山人海。
阳光好得不像话，门口排队的人从检票闸机一直排到了停车场边缘。鲁尔斯特站在我旁边，鸭舌帽压得很低，墨镜和口罩全戴上了。他太高了，站在人群里像一棵不小心长在花坛里的树，周围不断有人侧目看过来。我拽着他的手腕往闸机口挤，人太多了，摩肩接踵，空气里全是防晒霜和爆米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正排着队，有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过来，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个粉色气球。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把气球绳子往我手里一塞，脆生生地说了句“哥哥好看，送给你”，转身就跑回她妈妈身边去了。她妈妈回头冲我笑了笑，把小女孩牵走了。我低头看手里的气球，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鲁尔斯特低头看着那个气球，没说话。
“走吧。”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没动。
“怎么啦？”
“她为什么送你气球。”
“大概是觉得我好看吧。”我随口一说，拽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他还在原地，帽檐压得很低，但口罩底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退回去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那是个小朋友，才这么高。”我比了一下自己膝盖上面一点。
他的手伸过来，“气球给我。”
ᗜ ‸ ᗜ
“你要它干什么？”
他没回答，接过气球，低头把那根细细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腕上。手指修长，动作很慢，绕完了还打了个结，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粉色兔子气球飘在他腕骨上方，和他这张戴着墨镜口罩、生人勿近的脸配在一起，违和得让我差点笑出声。
“栓在手上。”他说，“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
“那是小朋友送我的气球，又不是你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双银灰色的瞳孔正隔着镜片锁在我脸上。“你是我的。”他说，“送你的东西，就是我的。她看了你很久。你还对她笑了。”
“我那是基本礼貌”
他偏过头去，低声嘟囔：“你笑了，她就会更喜欢你。气球就是证据。”
我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个被他用死结牢牢拴住的粉色兔子气球，又抬头看了看他抿紧的嘴唇和泛红的耳根。鲁尔斯特吃醋的方式也太直白了。
我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手臂，仰头凑到他帽檐底下，压低声音说：“那你给我买个更大的气球，把她那个比下去。”
他转过头看我，墨镜往下滑了一点，银灰色的眼睛从镜框边缘露出来，亮晶晶的。“好。买最大的。那个兔子——留给我。她的气球栓在我手上，我的栓在你手上。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
第一站，旋转木马。我本来想直奔过山车，但他站在旋转木马前面不动了，帽檐底下的银灰色眼睛盯着那些一上一下的彩色木马，睫毛轻轻颤着。好吧，我认命地去排队。
他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两条长腿蜷在木马踏板上，膝盖几乎顶到扶手，旁边几个小孩全在偷偷看他。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转圈，第二圈的时候他放松了，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笑了，眼睛弯弯的，睫毛翘翘的。我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给他拍照，被他发现了，他冲我伸出手。
“我不上去，我在这儿看。”
“不是上去。”我刚走到他面前，他忽然弯下腰，把我的手拽过去，拇指擦过我手背上沾的一小片爆米花碎屑，“烫到了。”我低头一看，手背确实红了一小块，大概是刚才买爆米花的时候被纸袋边缘烫到的。我自己都没注意，他在旋转木马上就看到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我不看别人。”他说得理所当然，旋转木马带着他转到另一边去了。
水晶神翼。过山车倒挂着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整条排队通道里的人都在尖叫。鲁尔斯特仰头看着那些被挂在轨道上倒着飞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问我：“他们把座椅造在天上，是为了方便翅膀展开吗？”
“他们没有翅膀，那是过山车，体验失重的。”
他沉默了两秒。“所以不是用飞的。”
“对，不是飞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是特别满意。排到我们了，他坐上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安全压杠上，腿太长，膝盖微微顶着前面的椅背。车冲下去的时候风灌进嘴里，眼泪飙出来糊住了视线，耳边全是尖叫声。他没叫，我转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口罩被吹得贴在脸上，下巴的轮廓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他在笑。嘴角往上扬着，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风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从水晶神翼下来，我的腿还是软的，他扶着我走到旁边长椅上坐下，然后蹲下来把我的拖鞋捡起来，放在我脚边，低头看了看，认真地说：“赵然，你受伤了。”
“那是蚊子咬的。”
“蚊子。”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摸了摸我的脚踝，那力道极轻，像以前用触角试探新事物时那样。
音乐过山车。座椅随着电子乐的节奏在震动，车头开始爬坡的时候铁轨在脚下咔咔地响。他全程没看前方，就那样侧着头看着我的眼睛。风把他月白色的长卷发向后吹起，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而他银灰色的眼睛里却只装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看路啊。”
“我也想看路，但我的眼睛说不想看路。”
“你再这样看我我要不好意思了。”
“那你叫一声我听听。”
“我叫过了，刚才水晶神翼上我叫得最大声。”
他微微笑起来，在轰鸣的摇滚声中轻轻凑过来，嘴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我的耳垂，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不是这种叫。”我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耳根烧成一片。他坐回去，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俯冲的轨道，但口罩底下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从过山车上下来，我一路追着他打。他腿长，一步抵我两步，也不跑远，就保持着一臂距离让我追，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帽檐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
我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停下来，他走回来，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喝点再打。”我猛灌了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抬手，拇指擦过我唇角，抹掉刚才灌太快溢出来的一道水痕，然后把手指收回去，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拿起我喝过的水瓶也喝了一口。我看在眼里，没作声。
激流勇进。船从最高处冲下去的时候水花炸得比人还高，瞬间湿透。我甩了甩头，把刘海从额前拨开，看向旁边的人。他也湿透了，月白色的长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肩上，水珠从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轻轻晃着。他把头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
“以前我最怕水。现在不怕了。如果现在我掉下去，能自己浮起来。”
“那我呢？”
“我捞你。”
“你都不会游泳，怎么捞？”
他看过来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认真。“那我陪你一起沉。”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像一颗极小极小的钻石。船靠岸了，他先下去，然后回身朝我伸出手，我没犹豫，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没有拉我上去，而是直接把我从船舷上抱了下来，两只手稳稳地掐着我的腰。他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收紧了一下，才克制地松开，转而牵住了我的手。“去那边。”他说，“有烤肠。”
小吃街空气里全是烤肠、爆米花和棉花糖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一人端着一盒刚出炉的章鱼烧坐在路边台阶上，他用牙签戳了一个，吹了吹，先递到我嘴边。
“你自己吃，我这儿有。”
“我吹过了，不烫了。”那颗章鱼烧戳在牙签尖上，他举着手，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激流勇进溅上去的水珠。我张嘴咬下来，酱汁是甜的，章鱼粒QQ弹弹的。
“好吃吗？”
“好吃。”他又戳了一个，吹了两下，这次没递给我，而是侧过身，一直送我嘴里。我咬下去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手指微微一缩，却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声音低了下去。“上次看到你在食堂也是这个表情。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他把牙签放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我的嘴角，“现在也是这个表情。”我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旁边一个小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指我们，他妈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拽走了。我把脸埋进章鱼烧盒子里，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夕阳西斜，路灯还没亮。我们沿着小吃街慢慢走，路过一个射击摊位，挂满了玩偶，最大的那只粉红色毛毛虫挂在最上面。我多看了两眼。
“要吗？”
“不用，那是小孩子玩的，很难射中。”他走到摊主面前，拿起那把气枪，上膛，举枪，第一枪正中靶心，第二枪又中。第三枪——那个挂毛毛虫的靶子在最后一排，最小的那个，他偏头眯起眼瞄准，扣下扳机。啪。靶心应声而倒。摊主目瞪口呆地把那只粉红色毛毛虫递过来：“你男朋友枪法也太好了。”他把毛毛虫塞进我怀里，嗯了一声，拉低帽檐往前走了。他耳根红了，但嘴角往上弯着，怎么都压不住。
路边小推车在卖甜筒。我要了巧克力和香草两个球，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冰淇淋，“这是什么？好吃吗”“冰淇淋。那你尝尝。”我把巧克力味的那支凑到嘴边，舔了舔已经开始化的甜筒边缘，抬头看他，举了举手里的冰淇淋。“你确定不吃？”
他没回答。他把我的手腕轻轻按下去，摘下口罩，低下头。他的睫毛先碰到我的眼睑，痒痒的，然后他的嘴唇落在我唇角，轻轻地碰了一下，他尝到了那一小点巧克力，然后他的手指托住我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
巧克力混着香草在舌尖化开，甜的，凉的，温的。远处过山车的轰鸣和人群的喧闹全都推远了，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他在换气间隙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他的拇指在我后颈上轻轻画着圈，像在抚摸一片还没有展开的翅膀。他终于松开我，舔了舔自己唇上沾着的奶油，看着我，弯起眼睛。
“甜的。好吃。”
我手里那两支甜筒都化了，巧克力和香草混在一起，顺着蛋筒边缘淌下来，滴在我们两个的鞋上。他又低下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把那滴淌到我嘴角的奶油也吻走了。然后他转身拉低帽檐往前走了，背影很高，月白色的长卷发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耳朵尖那一小抹粉红还没有完全褪掉，我捧着那只开始漏奶油的蛋筒站在原地，心跳是乱的，耳朵是烫的，手指是黏的。但我笑了，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摩天轮。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摩天轮的彩灯一明一灭，倒映在他银灰色的眼睛里。车厢慢慢往上升的时候他把那只粉红色毛毛虫搁在旁边座位上，给它系好安全带。
“你给它系安全带干什么。”
“那也是你。刚才你抱着它，你的气味都在它身上了。系好安全。”他认真地解释完之后，抬头看我。车厢升到最顶端的时候，整个欢乐谷都收在脚底下，旋转木马的彩灯在远处一明一灭，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靠过来，把我被风吹乱的领口拉好，然后低下头，极轻极轻地把嘴唇贴在我的发顶上。
“下次还带你来。”
“好。下次还要吃冰淇淋。”
他怔了怔，笑起来，笑得很轻。我靠在他肩膀上，把眼睛闭上了。摩天轮在缓缓下降，空气里还是那股爆米花和棉花糖的味道，远处音乐过山车的电子乐隐隐传来。我悄悄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合拢手指，握紧了。
阳光好得不像话，门口排队的人从检票闸机一直排到了停车场边缘。鲁尔斯特站在我旁边，鸭舌帽压得很低，墨镜和口罩全戴上了。他太高了，站在人群里像一棵不小心长在花坛里的树，周围不断有人侧目看过来。我拽着他的手腕往闸机口挤，人太多了，摩肩接踵，空气里全是防晒霜和爆米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正排着队，有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过来，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个粉色气球。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把气球绳子往我手里一塞，脆生生地说了句“哥哥好看，送给你”，转身就跑回她妈妈身边去了。她妈妈回头冲我笑了笑，把小女孩牵走了。我低头看手里的气球，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鲁尔斯特低头看着那个气球，没说话。
“走吧。”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没动。
“怎么啦？”
“她为什么送你气球。”
“大概是觉得我好看吧。”我随口一说，拽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他还在原地，帽檐压得很低，但口罩底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退回去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那是个小朋友，才这么高。”我比了一下自己膝盖上面一点。
他的手伸过来，“气球给我。”
ᗜ ‸ ᗜ
“你要它干什么？”
他没回答，接过气球，低头把那根细细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腕上。手指修长，动作很慢，绕完了还打了个结，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粉色兔子气球飘在他腕骨上方，和他这张戴着墨镜口罩、生人勿近的脸配在一起，违和得让我差点笑出声。
“栓在手上。”他说，“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
“那是小朋友送我的气球，又不是你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双银灰色的瞳孔正隔着镜片锁在我脸上。“你是我的。”他说，“送你的东西，就是我的。她看了你很久。你还对她笑了。”
“我那是基本礼貌”
他偏过头去，低声嘟囔：“你笑了，她就会更喜欢你。气球就是证据。”
我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那个被他用死结牢牢拴住的粉色兔子气球，又抬头看了看他抿紧的嘴唇和泛红的耳根。鲁尔斯特吃醋的方式也太直白了。
我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手臂，仰头凑到他帽檐底下，压低声音说：“那你给我买个更大的气球，把她那个比下去。”
他转过头看我，墨镜往下滑了一点，银灰色的眼睛从镜框边缘露出来，亮晶晶的。“好。买最大的。那个兔子——留给我。她的气球栓在我手上，我的栓在你手上。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
第一站，旋转木马。我本来想直奔过山车，但他站在旋转木马前面不动了，帽檐底下的银灰色眼睛盯着那些一上一下的彩色木马，睫毛轻轻颤着。好吧，我认命地去排队。
他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僵硬，两条长腿蜷在木马踏板上，膝盖几乎顶到扶手，旁边几个小孩全在偷偷看他。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转圈，第二圈的时候他放松了，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笑了，眼睛弯弯的，睫毛翘翘的。我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给他拍照，被他发现了，他冲我伸出手。
“我不上去，我在这儿看。”
“不是上去。”我刚走到他面前，他忽然弯下腰，把我的手拽过去，拇指擦过我手背上沾的一小片爆米花碎屑，“烫到了。”我低头一看，手背确实红了一小块，大概是刚才买爆米花的时候被纸袋边缘烫到的。我自己都没注意，他在旋转木马上就看到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我不看别人。”他说得理所当然，旋转木马带着他转到另一边去了。
水晶神翼。过山车倒挂着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整条排队通道里的人都在尖叫。鲁尔斯特仰头看着那些被挂在轨道上倒着飞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问我：“他们把座椅造在天上，是为了方便翅膀展开吗？”
“他们没有翅膀，那是过山车，体验失重的。”
他沉默了两秒。“所以不是用飞的。”
“对，不是飞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是特别满意。排到我们了，他坐上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安全压杠上，腿太长，膝盖微微顶着前面的椅背。车冲下去的时候风灌进嘴里，眼泪飙出来糊住了视线，耳边全是尖叫声。他没叫，我转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口罩被吹得贴在脸上，下巴的轮廓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他在笑。嘴角往上扬着，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风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从水晶神翼下来，我的腿还是软的，他扶着我走到旁边长椅上坐下，然后蹲下来把我的拖鞋捡起来，放在我脚边，低头看了看，认真地说：“赵然，你受伤了。”
“那是蚊子咬的。”
“蚊子。”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摸了摸我的脚踝，那力道极轻，像以前用触角试探新事物时那样。
音乐过山车。座椅随着电子乐的节奏在震动，车头开始爬坡的时候铁轨在脚下咔咔地响。他全程没看前方，就那样侧着头看着我的眼睛。风把他月白色的长卷发向后吹起，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而他银灰色的眼睛里却只装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看路啊。”
“我也想看路，但我的眼睛说不想看路。”
“你再这样看我我要不好意思了。”
“那你叫一声我听听。”
“我叫过了，刚才水晶神翼上我叫得最大声。”
他微微笑起来，在轰鸣的摇滚声中轻轻凑过来，嘴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我的耳垂，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不是这种叫。”我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耳根烧成一片。他坐回去，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俯冲的轨道，但口罩底下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从过山车上下来，我一路追着他打。他腿长，一步抵我两步，也不跑远，就保持着一臂距离让我追，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帽檐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
我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停下来，他走回来，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喝点再打。”我猛灌了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抬手，拇指擦过我唇角，抹掉刚才灌太快溢出来的一道水痕，然后把手指收回去，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拿起我喝过的水瓶也喝了一口。我看在眼里，没作声。
激流勇进。船从最高处冲下去的时候水花炸得比人还高，瞬间湿透。我甩了甩头，把刘海从额前拨开，看向旁边的人。他也湿透了，月白色的长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肩上，水珠从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轻轻晃着。他把头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
“以前我最怕水。现在不怕了。如果现在我掉下去，能自己浮起来。”
“那我呢？”
“我捞你。”
“你都不会游泳，怎么捞？”
他看过来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认真。“那我陪你一起沉。”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像一颗极小极小的钻石。船靠岸了，他先下去，然后回身朝我伸出手，我没犹豫，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没有拉我上去，而是直接把我从船舷上抱了下来，两只手稳稳地掐着我的腰。他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收紧了一下，才克制地松开，转而牵住了我的手。“去那边。”他说，“有烤肠。”
小吃街空气里全是烤肠、爆米花和棉花糖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一人端着一盒刚出炉的章鱼烧坐在路边台阶上，他用牙签戳了一个，吹了吹，先递到我嘴边。
“你自己吃，我这儿有。”
“我吹过了，不烫了。”那颗章鱼烧戳在牙签尖上，他举着手，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激流勇进溅上去的水珠。我张嘴咬下来，酱汁是甜的，章鱼粒QQ弹弹的。
“好吃吗？”
“好吃。”他又戳了一个，吹了两下，这次没递给我，而是侧过身，一直送我嘴里。我咬下去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手指微微一缩，却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声音低了下去。“上次看到你在食堂也是这个表情。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他把牙签放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我的嘴角，“现在也是这个表情。”我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旁边一个小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指我们，他妈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拽走了。我把脸埋进章鱼烧盒子里，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夕阳西斜，路灯还没亮。我们沿着小吃街慢慢走，路过一个射击摊位，挂满了玩偶，最大的那只粉红色毛毛虫挂在最上面。我多看了两眼。
“要吗？”
“不用，那是小孩子玩的，很难射中。”他走到摊主面前，拿起那把气枪，上膛，举枪，第一枪正中靶心，第二枪又中。第三枪——那个挂毛毛虫的靶子在最后一排，最小的那个，他偏头眯起眼瞄准，扣下扳机。啪。靶心应声而倒。摊主目瞪口呆地把那只粉红色毛毛虫递过来：“你男朋友枪法也太好了。”他把毛毛虫塞进我怀里，嗯了一声，拉低帽檐往前走了。他耳根红了，但嘴角往上弯着，怎么都压不住。
路边小推车在卖甜筒。我要了巧克力和香草两个球，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冰淇淋，“这是什么？好吃吗”“冰淇淋。那你尝尝。”我把巧克力味的那支凑到嘴边，舔了舔已经开始化的甜筒边缘，抬头看他，举了举手里的冰淇淋。“你确定不吃？”
他没回答。他把我的手腕轻轻按下去，摘下口罩，低下头。他的睫毛先碰到我的眼睑，痒痒的，然后他的嘴唇落在我唇角，轻轻地碰了一下，他尝到了那一小点巧克力，然后他的手指托住我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
巧克力混着香草在舌尖化开，甜的，凉的，温的。远处过山车的轰鸣和人群的喧闹全都推远了，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他在换气间隙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他的拇指在我后颈上轻轻画着圈，像在抚摸一片还没有展开的翅膀。他终于松开我，舔了舔自己唇上沾着的奶油，看着我，弯起眼睛。
“甜的。好吃。”
我手里那两支甜筒都化了，巧克力和香草混在一起，顺着蛋筒边缘淌下来，滴在我们两个的鞋上。他又低下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把那滴淌到我嘴角的奶油也吻走了。然后他转身拉低帽檐往前走了，背影很高，月白色的长卷发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耳朵尖那一小抹粉红还没有完全褪掉，我捧着那只开始漏奶油的蛋筒站在原地，心跳是乱的，耳朵是烫的，手指是黏的。但我笑了，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摩天轮。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摩天轮的彩灯一明一灭，倒映在他银灰色的眼睛里。车厢慢慢往上升的时候他把那只粉红色毛毛虫搁在旁边座位上，给它系好安全带。
“你给它系安全带干什么。”
“那也是你。刚才你抱着它，你的气味都在它身上了。系好安全。”他认真地解释完之后，抬头看我。车厢升到最顶端的时候，整个欢乐谷都收在脚底下，旋转木马的彩灯在远处一明一灭，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靠过来，把我被风吹乱的领口拉好，然后低下头，极轻极轻地把嘴唇贴在我的发顶上。
“下次还带你来。”
“好。下次还要吃冰淇淋。”
他怔了怔，笑起来，笑得很轻。我靠在他肩膀上，把眼睛闭上了。摩天轮在缓缓下降，空气里还是那股爆米花和棉花糖的味道，远处音乐过山车的电子乐隐隐传来。我悄悄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合拢手指，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