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谋划

我刚结束早上的训练,正站在训练场边缘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我刚把水壶搁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虫卫从营地那边快速爬过来,触角竖得笔直,停在我面前行了个简短的礼:“殿下,医疗舱那边传话过来,您背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朱明醒了。

我把水壶往石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医疗舱走。从训练场到医疗舱这段路我每天都要走好几遍,闭着眼也能摸过去,但今天这段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我推开舱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壁灯光从背后铺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矩形。朱明正从床上撑起上半身,脑袋左右转着,东张西望。医疗舱里的壁灯光打在岩壁上,他把这间用岩石凿出来的病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全是困惑和不安。然后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我。

他愣了一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认出我了。“赵然?赵然!”他的声音劈了,嗓子像被砂纸刮过,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我手臂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像个被丢在荒原上很久很久的小孩。

我让他哭了片刻,等他肩膀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点,才问他:“找我?”朱明猛地抬起头,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绿色痕迹的手死死攥着我袖口的布料,生怕我跑掉。

“嗯嗯嗯!严铮简直就不是个东西!你一定要小心他,就是他把我抓进实验室的,你看我这些伤,全是他打的!他把我关在里面,天天抽血天天打针天天往我身体里不知道灌什么东西,我变成这样全是拜他所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说越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关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崩溃。他把袖子撸上来,露出小臂内侧那一大片还没消退的甲壳质斑块,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勒痕,指着自己脸上那几道被尖锐碎石划破的口子。他把所有伤痕展览给我看,好像每一道都在替他说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

“小朱,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把袖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语气压得很平稳,“这里离蓝星很远,你自己飞不过来的。”朱明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涕,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声音稳住。“我,我是误打误撞的。严铮的人在后门追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城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那里停着一艘旧飞船,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门一拉就开了。我就坐进去,也不知道按了什么,它自己就开始动了。我飞到一半飞船不动了,停在太空里,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它自己又开始动了,然后我就看到这颗灰蒙蒙的星球,飞船往下降,我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它就落在北面那片岩原上了。我从飞船里爬出来,浑身疼,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醒来就在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语调从激动慢慢变成疲惫,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乍一听没有什么漏洞,慌乱中误打误撞找到了一艘旧飞船,飞到这里又坠毁在北面岩原,一切都说得通。但有一个细节在我脑子里停了半拍,始终没落下去。

“看到一艘旧飞船?”我抓住这个细节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连电动车都不会开吗。话还没问完,医疗舱的门被推开了。

鲁尔斯特站在门口。他和我一样穿着才从训练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换的便衣。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从医疗舱门口扫进来,先从我脸上滑过去,然后落在朱明身上。朱明看到门口站着这么高一个人,又看到他那双颜色不对的眼睛,立刻把身体往床里缩了缩,手指不自觉地又攥住了我的袖口。鲁尔斯特的目光在他攥着我袖口的那只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走到我身边。

鲁尔斯特?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来干什么?

“听说客人醒了,过来看看。”鲁尔斯特说道。

朱明靠在床头,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我:“赵然,他是谁啊?”

鲁尔斯特靠坐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把一颗剥好皮的酸浆果放在赵然嘴里,但是赵然拒绝了他的投喂。他听到朱明问这句话,抬起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和朱明探询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先开了口。“我叫鲁尔斯特。”

朱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沉暗的阴翳,目光死死黏住那个人,眸子冷得发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原来是他——那个在宿舍楼里把瑟琳的手砍断的人,那个银灰色眼睛的男人,那个把赵然从蓝星一路抱到荒星的人。朱明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咽回去。他没有说话,但那道直白的眼红与愠怒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话来补充,就像被关在隔离室里听到护工口中那句“被灰色眼睛的男的掳走了”,而此刻这个男人就坐在自己床尾给赵然剥喂酸浆果。

鲁尔斯特没有接他的视线太久,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扒石盘上那颗还没剥完的酸浆果。虽然我拒绝了,但还是会吃盘里的。他既不加快手上的动作,也没有逃避的成分。他只是在朱明露出敌意的时候回望了一眼,然后用沉默和耐心把他晾在那里,给他留足了打量自己的空隙。

离赵然远点。

周围很安静,像是被凝固了。医疗舱里只有岩壁上那些月白色光脉在无声地明灭。鲁尔斯特坐在床尾那把石凳上,手里那颗酸浆果的果皮被捻成一小团搁在石盘角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自从朱明刚才盯着他看了那一眼之后,这间屋子里三个人之间就没有再响起过任何对话。

朱明把水杯搁在石台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他转过头看向我,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冲鲁尔斯特翻涌的酸火,只剩下一种被关了很久之后终于见到熟人的疲惫和恳切。

“那个,赵然——”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还糊着一层没化开的血痂,“我现在好多了。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哦,是吗?可以的。”

“去哪?”鲁尔斯特问

“就旁边那小路上”

“行,小心点”

鲁尔斯特居然同意了,有点意外。

我们走出医疗舱,沿着营地外侧那条被碎岩铺满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荒星今天的风很小,空气里那股干燥的矿物粉尘味道淡了很多,远处训练场的边缘被灰蒙蒙的天光罩着,偶尔能听到旧部在那边操练时发出的极短促极短促的号令声。朱明走在我旁边,病号服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着,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碎岩,好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踩在另一颗星球的土地上。

“这里真的是外星球。”他忽然开口。

“嗯。荒星,他们管它叫前哨站。我在训练场上飞了好几天了。刚醒的时候连翅膀都收不回去,现在好多了。”

“你长翅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脚边一块碎石子轻轻踢开,现在你长翅膀了,你还是以前那个赵然吗。

我想了想,告诉他“翅膀只是身体的一部分,你该不会觉得我多了对翅膀就不好相处了吧。”他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侧头看了看他那个瘦得棱角分明的侧脸,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很轻很平静地告诉他,“我还是以前那个赵然”只是现在褪去了懦弱,长出了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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