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假惺惺
朱明没有往厕所的方向走。他沿着营地外侧那条碎岩小道拐了个弯，借着巨岩投下的阴影，把自己瘦小的身形缩进岩壁裂缝之间。这条裂缝是旧部堆放废弃器材的地方，平时没人过来。周围的虫兵都在训练场那边操练，远处的号令声被风卷过来，传到这儿已经碎成了模糊的断句。
他蹲在角落里，从病号服内侧贴身口袋摸出那枚极小的暗绿色信号器。瑟琳把他丢上那艘破飞船时塞给他的，原话是:找到赵然的位置就放信号，女王会派人来接你；找不到，你就自己烂在这颗荒星上。他按亮信号器，暗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岩缝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正在苏醒的瞳孔。信号器在发烫，那股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背靠着冰凉岩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天攒下来的憋屈和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口。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再也不用躲在病号服里装可怜，再也不用对着鲁尔斯特那双灰眼睛假装自己对赵然没有恶意。
都怪赵然。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要不是为了装可怜接近赵然，他怎么会跪在阿丝忒脚边一遍一遍地说“我能接近他，他信任我”？要不是为了装可怜，他怎么会让瑟琳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每一道伤口都是真的，每一块淤青都是真的，疼也是真的。疼得他在破飞船里蜷成虾米，疼得他躺在北面岩原上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阿丝忒下手从不留情，她说要装就装得像，要流就流真的血。他就真的流了一路，从蓝星流到荒星，从飞船舱门流到岩板凹陷处，流到赵然发现他时那滩血痂都干透了。差点就死了，差点就烂在这片灰蒙蒙的岩原上。
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他们。他盯着信号器上那颗连续闪烁的暗绿色光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太好了，他心想，信号发出去了，女王的大军一来，赵然和鲁尔斯特会被抓走。至于他自己——
朱明闭上眼，开始想钱。一大笔钱，多到能把他从头到脚埋起来。阿丝忒说只要找到赵然就有赏，现在他不止找到了赵然，还附赠了月蚀蝶继承者和整个旧部营地的精确坐标。这功劳够大了，大到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值钱过。他躺在钱堆里游泳，手掌拨开那些冰凉滑溜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钞，耳边全是叮叮当当的脆响。他从钱堆里捞起一把硬币往上撒，那些硬币在半空中翻滚，反射出金光银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口袋里。他抓了一把又一把，两个裤兜全塞满了。阿丝忒会坐在圣殿最高的台阶上，亲手把一枚最大最亮的徽章别在他胸口。再也不用过着苦日的生活了。再也不用。他正游到兴头上，水面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所有硬币哗啦一声坠进黑暗。
“你在给谁发信号，朱明。”鲁尔斯特的声音从他背后砸下来。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贴着后脑勺，低沉的，冰冷的，像一块千年寒铁搁在脊椎上。
朱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信号器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碎岩上弹了两下，暗绿色的光点还在闪。那是他唯一的联系，是他从这颗荒星通往阿丝忒王座的唯一一条线。他猛地转过头。鲁尔斯特就站在岩缝外面，长发被荒星干燥的风吹起来，银灰色的眼睛冷得发灰。他手里没拿剑，腰侧的剑鞘还扣着，但这比拿剑更让朱明心寒。这说明他不是刚赶到，他站在这儿已经有一会儿了。
鲁尔斯特一直在暗处跟着。
朱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岩壁，退无可退。信号器还在他脚边一闪一闪，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鲁尔斯特。那些准备继续演的委屈、无辜、被严铮虐待的受害者——他忽然找不到它们了。也许是被鲁尔斯特那对灰眼睛冻住了，也许是他自己演了太久太累了，也许是钱堆的幻象还没从他脑子里散干净——那么多硬币，那么多纸钞，他刚才差点就真的抓到手里了。
“我，我——”朱明把身体从岩壁上撕下来，抬手打开鲁尔斯特朝他伸过来的那只胳膊，用一种全然陌生的、不属于他的音量和调门朝面前的男人敞开双臂，“你们就等着吧！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你们就等着女王的大军踏平这里！哈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来，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不知是快意还是疼痛。那些被压在隔离室天花板上数日光灯的日子，被压在荒星碎岩上流血的夜晚，被压在鲁尔斯特那双灰眼睛面前装可怜装无辜的每一分每一秒，全从这道豁口里喷涌而出。
“什么狗屁的旧部，什么殿下，什么王后？阿丝忒女王马上就到，所有人都会跪在我面前！包括你，包括赵然，包括外面那些操练的恶心虫子！我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他喊到嗓子劈了。信号器还在他脚边一闪一闪，暗绿色的光点映在他扭曲的五官上，把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低头看着那个光点，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钱堆还在他身下，硬币还没有沉进黑暗。他把自己重新泡回那个还没凉透的梦里，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另外一边，圣殿深处，阿丝忒正倚在王座上假寐。
一阵极急促极细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阿丝忒睁开眼。一只通体灰褐色的工虫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六肢匍匐在地，触角几乎贴在地面上，气都没喘匀就喊出了声：“女王陛下！收到荒星信号！坐标已锁定——是瑟琳大人之前投放的那个污染种发出的！他还活着，他找到了！”
阿丝忒从王座上慢慢直起身，“这弃子还算有点用处。”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露出细密的墨绿色口器边缘。她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被一个人类污染种替她敲开了大门。
“好得很。”她走到大殿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暗紫色星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令下去。全体舰队，目标荒星。”
他蹲在角落里，从病号服内侧贴身口袋摸出那枚极小的暗绿色信号器。瑟琳把他丢上那艘破飞船时塞给他的，原话是:找到赵然的位置就放信号，女王会派人来接你；找不到，你就自己烂在这颗荒星上。他按亮信号器，暗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岩缝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正在苏醒的瞳孔。信号器在发烫，那股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背靠着冰凉岩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天攒下来的憋屈和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口。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再也不用躲在病号服里装可怜，再也不用对着鲁尔斯特那双灰眼睛假装自己对赵然没有恶意。
都怪赵然。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要不是为了装可怜接近赵然，他怎么会跪在阿丝忒脚边一遍一遍地说“我能接近他，他信任我”？要不是为了装可怜，他怎么会让瑟琳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每一道伤口都是真的，每一块淤青都是真的，疼也是真的。疼得他在破飞船里蜷成虾米，疼得他躺在北面岩原上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阿丝忒下手从不留情，她说要装就装得像，要流就流真的血。他就真的流了一路，从蓝星流到荒星，从飞船舱门流到岩板凹陷处，流到赵然发现他时那滩血痂都干透了。差点就死了，差点就烂在这片灰蒙蒙的岩原上。
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他们。他盯着信号器上那颗连续闪烁的暗绿色光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太好了，他心想，信号发出去了，女王的大军一来，赵然和鲁尔斯特会被抓走。至于他自己——
朱明闭上眼，开始想钱。一大笔钱，多到能把他从头到脚埋起来。阿丝忒说只要找到赵然就有赏，现在他不止找到了赵然，还附赠了月蚀蝶继承者和整个旧部营地的精确坐标。这功劳够大了，大到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值钱过。他躺在钱堆里游泳，手掌拨开那些冰凉滑溜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钞，耳边全是叮叮当当的脆响。他从钱堆里捞起一把硬币往上撒，那些硬币在半空中翻滚，反射出金光银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口袋里。他抓了一把又一把，两个裤兜全塞满了。阿丝忒会坐在圣殿最高的台阶上，亲手把一枚最大最亮的徽章别在他胸口。再也不用过着苦日的生活了。再也不用。他正游到兴头上，水面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所有硬币哗啦一声坠进黑暗。
“你在给谁发信号，朱明。”鲁尔斯特的声音从他背后砸下来。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贴着后脑勺，低沉的，冰冷的，像一块千年寒铁搁在脊椎上。
朱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信号器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碎岩上弹了两下，暗绿色的光点还在闪。那是他唯一的联系，是他从这颗荒星通往阿丝忒王座的唯一一条线。他猛地转过头。鲁尔斯特就站在岩缝外面，长发被荒星干燥的风吹起来，银灰色的眼睛冷得发灰。他手里没拿剑，腰侧的剑鞘还扣着，但这比拿剑更让朱明心寒。这说明他不是刚赶到，他站在这儿已经有一会儿了。
鲁尔斯特一直在暗处跟着。
朱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岩壁，退无可退。信号器还在他脚边一闪一闪，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鲁尔斯特。那些准备继续演的委屈、无辜、被严铮虐待的受害者——他忽然找不到它们了。也许是被鲁尔斯特那对灰眼睛冻住了，也许是他自己演了太久太累了，也许是钱堆的幻象还没从他脑子里散干净——那么多硬币，那么多纸钞，他刚才差点就真的抓到手里了。
“我，我——”朱明把身体从岩壁上撕下来，抬手打开鲁尔斯特朝他伸过来的那只胳膊，用一种全然陌生的、不属于他的音量和调门朝面前的男人敞开双臂，“你们就等着吧！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你们就等着女王的大军踏平这里！哈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来，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不知是快意还是疼痛。那些被压在隔离室天花板上数日光灯的日子，被压在荒星碎岩上流血的夜晚，被压在鲁尔斯特那双灰眼睛面前装可怜装无辜的每一分每一秒，全从这道豁口里喷涌而出。
“什么狗屁的旧部，什么殿下，什么王后？阿丝忒女王马上就到，所有人都会跪在我面前！包括你，包括赵然，包括外面那些操练的恶心虫子！我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他喊到嗓子劈了。信号器还在他脚边一闪一闪，暗绿色的光点映在他扭曲的五官上，把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低头看着那个光点，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钱堆还在他身下，硬币还没有沉进黑暗。他把自己重新泡回那个还没凉透的梦里，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另外一边，圣殿深处，阿丝忒正倚在王座上假寐。
一阵极急促极细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阿丝忒睁开眼。一只通体灰褐色的工虫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六肢匍匐在地，触角几乎贴在地面上，气都没喘匀就喊出了声：“女王陛下！收到荒星信号！坐标已锁定——是瑟琳大人之前投放的那个污染种发出的！他还活着，他找到了！”
阿丝忒从王座上慢慢直起身，“这弃子还算有点用处。”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露出细密的墨绿色口器边缘。她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被一个人类污染种替她敲开了大门。
“好得很。”她走到大殿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暗紫色星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传令下去。全体舰队，目标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