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丝忒舰队
我在那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坐了很久。尾突垂在岩壁上，尾尖轻轻蹭着碎岩，蹭出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风从北面岩原那边灌过来，比刚才凉了不少，吹得我后背的翅膜微微发紧。我又等了片刻，站起来。朱明还没回来。训练场那边传来旧部操练时极短促极短促的号令声，更远的地方有虫兵在搬运物资，岩道上偶尔闪过一两只巡逻队快速爬过的身影。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唯独没有朱明。
“朱明——”我朝他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没人应。风把我的声音卷走了，碎成几片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他不会不认得路。从医疗舱到这块巨岩，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只拐了两个弯，他还回头跟我说“没关系，让我在这等他”。我往他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碎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停下来，又喊了他一声。还是没有应答。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
不对劲。
我张开翅膀飞过去看。然后我看到了鲁尔斯特。他背对着我，站在岩壁裂缝前面。鲁尔斯特发现了我，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冷得发灰，但落在我脸上时软了半拍。然后对着我说：“朱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往那一瞧，是朱明。他也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和无辜，只有被撞破之后无法修补的狼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心里往下一沉。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被生锈的齿轮碾过。
“他在发信号。给阿丝忒。”鲁尔斯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东西是瑟琳给他的，藏在病号服内侧口袋里。我刚才踩碎了。但是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荒星的位置，旧部的兵力，你我的方位——阿丝忒现在全知道了。”他顿了顿，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我跟着他走到这里，但是来晚一步。”
我看着朱明。他也狠狠的瞪着我。
“朱明。”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朱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信号是我发的。我从一开始就是阿丝忒派过来的！什么隔离室，什么严铮打我，全是我装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碎岩上发出极尖锐极尖锐的摩擦声，一把扯开病号服的领口，锁骨下方一道还没愈合的撕裂伤边缘泛着暗绿色的炎症痕迹，“这是瑟琳打的！这我差点死了——我差点就烂在这颗什么都没有的破星球上！”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碎，嗓子劈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赵然你有人护着！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我自己！你们以为我想跪在阿丝忒脚边求她留我一条命？我想回蓝星！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看着镜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凭什么你有的，凭什么？凭什么！”
“这都是你的错，你的错，赵然！”
他喊到最后嗓子全碎了，垂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使劲瞪着眼不让它掉下来。他指着我，指着我身后的鲁尔斯特，指着这片灰蒙蒙的岩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最后几个字：“呵，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你们等着，女王的大军马上就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朱明那张脸扭曲着，带着哭腔、不甘、还有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祈求，他在等我骂他，等我冲上去，等我给他一个挨揍或可怜他的理由。可我只是站在那里，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这些词都太轻了。我只是忽然明白，他恨的不是我，不是鲁尔斯特，不是这片荒星，甚至不是阿丝忒；他恨的是全世界都拉了他一把，而他还在原地陷下去，在烂。我本来可以拉他一把的，但我没有。也许是从京宴饭店那顿饭开始的，也许是从严铮把我调走的那个下午开始的。是我的错吗，可能不是。但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吗？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重过。
“我从没想过你是我的敌人。”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挖出来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阿丝忒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解决你呢？”
朱明听到最后那句话，惶恐的靠在岩壁上，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对啊，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然后天边亮了一下。大气层边缘，引力圈外，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绿色光斑像某种正在缓慢繁殖的菌斑，无声地铺满了荒星灰蒙蒙的天幕。舰队。阿丝忒的舰队。信号已经被收到了。那些光斑从引力圈边缘往大气层内部缓慢移动，一艘，两艘，越来越多，密集到连成一片诡异的暗绿色星带。训练场那边传来旧部号令声骤然停住的寂静，然后是一声极长极尖锐的警报。德西在营地里喊了什么，虫兵们开始奔跑，装备碰撞的声音从岩道深处传过来。
朱明仰头看着那片正在变大的暗绿色光斑。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笑，是更轻更薄的，近乎疲惫的满足。他把手从身侧松开，仰头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变大的光斑，像在看一场终于等到的烟火。
“就算死，我也要让你们两个人和我一起下地狱！”
朱明突然从怀里掏出引爆器，冲着我跑过来。
“小心！”鲁尔斯特惊呼一声。
太快了，我来不及躲闪。
鲁尔斯特瞬间闪到我身边，抱着我离开。但是来不及了，朱明已经在空中自爆了。
“朱明——”我朝他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没人应。风把我的声音卷走了，碎成几片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他不会不认得路。从医疗舱到这块巨岩，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只拐了两个弯，他还回头跟我说“没关系，让我在这等他”。我往他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碎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停下来，又喊了他一声。还是没有应答。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
不对劲。
我张开翅膀飞过去看。然后我看到了鲁尔斯特。他背对着我，站在岩壁裂缝前面。鲁尔斯特发现了我，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冷得发灰，但落在我脸上时软了半拍。然后对着我说：“朱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往那一瞧，是朱明。他也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和无辜，只有被撞破之后无法修补的狼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心里往下一沉。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被生锈的齿轮碾过。
“他在发信号。给阿丝忒。”鲁尔斯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东西是瑟琳给他的，藏在病号服内侧口袋里。我刚才踩碎了。但是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荒星的位置，旧部的兵力，你我的方位——阿丝忒现在全知道了。”他顿了顿，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我跟着他走到这里，但是来晚一步。”
我看着朱明。他也狠狠的瞪着我。
“朱明。”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朱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信号是我发的。我从一开始就是阿丝忒派过来的！什么隔离室，什么严铮打我，全是我装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碎岩上发出极尖锐极尖锐的摩擦声，一把扯开病号服的领口，锁骨下方一道还没愈合的撕裂伤边缘泛着暗绿色的炎症痕迹，“这是瑟琳打的！这我差点死了——我差点就烂在这颗什么都没有的破星球上！”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碎，嗓子劈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赵然你有人护着！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我自己！你们以为我想跪在阿丝忒脚边求她留我一条命？我想回蓝星！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看着镜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凭什么你有的，凭什么？凭什么！”
“这都是你的错，你的错，赵然！”
他喊到最后嗓子全碎了，垂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使劲瞪着眼不让它掉下来。他指着我，指着我身后的鲁尔斯特，指着这片灰蒙蒙的岩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最后几个字：“呵，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你们等着，女王的大军马上就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朱明那张脸扭曲着，带着哭腔、不甘、还有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祈求，他在等我骂他，等我冲上去，等我给他一个挨揍或可怜他的理由。可我只是站在那里，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这些词都太轻了。我只是忽然明白，他恨的不是我，不是鲁尔斯特，不是这片荒星，甚至不是阿丝忒；他恨的是全世界都拉了他一把，而他还在原地陷下去，在烂。我本来可以拉他一把的，但我没有。也许是从京宴饭店那顿饭开始的，也许是从严铮把我调走的那个下午开始的。是我的错吗，可能不是。但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吗？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重过。
“我从没想过你是我的敌人。”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挖出来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阿丝忒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解决你呢？”
朱明听到最后那句话，惶恐的靠在岩壁上，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对啊，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然后天边亮了一下。大气层边缘，引力圈外，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绿色光斑像某种正在缓慢繁殖的菌斑，无声地铺满了荒星灰蒙蒙的天幕。舰队。阿丝忒的舰队。信号已经被收到了。那些光斑从引力圈边缘往大气层内部缓慢移动，一艘，两艘，越来越多，密集到连成一片诡异的暗绿色星带。训练场那边传来旧部号令声骤然停住的寂静，然后是一声极长极尖锐的警报。德西在营地里喊了什么，虫兵们开始奔跑，装备碰撞的声音从岩道深处传过来。
朱明仰头看着那片正在变大的暗绿色光斑。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笑，是更轻更薄的，近乎疲惫的满足。他把手从身侧松开，仰头看着那片正在缓慢变大的光斑，像在看一场终于等到的烟火。
“就算死，我也要让你们两个人和我一起下地狱！”
朱明突然从怀里掏出引爆器，冲着我跑过来。
“小心！”鲁尔斯特惊呼一声。
太快了，我来不及躲闪。
鲁尔斯特瞬间闪到我身边，抱着我离开。但是来不及了，朱明已经在空中自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