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完结

鲁尔斯特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的时候,荒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伊甸园那股蔷薇花的清冽气息还沾在他衣领上。

他走进营地的时候,训练场上的虫兵们同时停下了动作,触角整齐地转向他的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是把前肢叠在胸口,低下头去。

“集结。目标圣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淬过火。

“是!”

旧部的应答整齐而短促。铠甲碰撞声从岩道两侧同时响起,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列队。他转身率先升空,展开那对被初代女王亲手修复的翼,蝶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极亮极利的弧线,旧部紧随其后,朝着圣殿的方向飞去。

圣殿。它和他记忆中母亲描述的轮廓完全重合,却又被阿丝忒糟蹋得面目全非。阿丝忒把罗菲儿时代所有的圣坛浮雕全凿了,换成了她自己那些扭曲的甲壳质雕塑。广场上曾经铺满银色细沙,如今被腐蚀出大片焦黑的凹坑。

但圣殿里没有多少人。鲁尔斯特一剑劈开殿门冲进去的时候,预想中密密麻麻的虫兵并没有出现。圣坛前面只有几个零散的守卫,看到他和旧部涌进来,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被击溃了。他踩着其中一个守卫的胸甲,月蚀剑横在对方脖颈上,冷冽道“阿丝忒在哪。”

那个守卫浑身发抖,触角几乎贴在地上。“在、在圣殿后面的山谷,那棵古树下面。求求你,别……”

鲁尔斯特没有听它说完。他收起剑,转身对身后的旧部下令。“分散守住所有出口,找到通往山谷的甬道。”然后他一个人提着剑,朝圣殿深处走去。

甬道入口藏在圣坛背面那道被凿毁的浮雕后面。甬道很长,越往里走空气越湿越闷,脚下的碎岩从甲壳质碎屑渐渐变成更原始的黑色火山岩,岩壁上开始出现极淡极淡的蔷薇根系纹路,从甬道深处蔓延过来,顺着岩缝往圣殿方向攀爬。那是伊甸园的气息。是初代女王留在这颗星球上的古老血脉冲破了阿丝忒的封印,正在从古树深处往外扩散。

他加快脚步。他没有心思管周围是什么样的。瞳孔一缩,赵然被吊在横枝下,两只手臂上全是平行的血痕,血正沿着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落进树根那片薄薄的月白色水面。他垂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鲁尔斯特没有等旧部跟上。他从甬道出口的阴影里冲出来,一个人朝那包围圈撞了进去。月蚀剑在他手里发出极长极利的嗡鸣,剑身上的月白色光脉在这一刻亮得刺眼。

他的左翼往前压,用翅缘新生的银色光刃扫过最前排虫兵的复眼,右翼猛地一扇,借着伊甸园赋予他的力量把两只虫兵掀翻在地。月蚀剑从它们甲壳缝隙之间穿过,一剑一只,一击毙命。

“赵然!”他喊了他一声。赵然没有反应,垂落的指尖在极轻极轻地晃着,只有血还在往下滴。他还活着,但是他脸很苍白。

“我没事。”赵然艰难道。

“让开!”鲁尔斯特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两只虫兵,翅翼猛地往前扇,用冲击波把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他冲到古树横枝下面,用剑尖挑断吊住赵然手腕的束缚带,然后用左臂把坠落的人接进怀里。赵然的身体轻得吓人,他的皮肤冰凉,冰蓝色的眼斑在翅面上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翅根最后一点极细微极细微的荧光还在顽强地明灭着。

阿丝忒站在包远处,她没有动,只是歪着头看鲁尔斯特把赵然从地上抱起来。

随后消失了。

下一秒出现在鲁尔斯特背后的阴影里,右手五指并拢,五根镰刀形的指尖从背后对准了他的左后背——那是最接近心脏的位置。旧部在远处喊了什么,但她太快了,快到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没有来得及举起武器。她这一刺蓄了传承被夺走的恨。朝鲁尔斯特的背心刺去。鲁尔斯特听到了破风声,他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把防御罩完全张开。月蚀剑还在前劈的轨迹上。

就是这半拍。一道冰蓝色的光从他身后闪出来。是赵然。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鲁尔斯特和阿丝忒之间。

五根镰刀尖全数没入他的左胸。穿透了肋骨,从他后背透出带血的刀尖。他的尾突在半空中颤了一下,末梢那颗冰蓝色的光点急剧地明灭着,然后开始变暗。

“赵然!”

我听见鲁尔斯特喊他全名——赵然。我心想这是我第二次听见他这样喊我。第一次是在旗舰上被传送阵带走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真好。他至少听到了两次。然后他的后背撞上树根,沿着树根滑下去,侧躺在古树下面的月光水面上。血从他胸口贯通的伤口里涌出来,混着树根渗出来的月白色精华,慢慢洇进那片浅金粉色的水面里,古树最深处的光脉在那一刻全部亮起,像被一根断掉的弦猛地拨动了所有沉睡的共鸣。

鲁尔斯特伸手接他,接他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贯穿伤,光脉从他掌心涌出来往伤口里灌,不要命地往里灌。“赵然,你醒醒”鲁尔斯特颤抖的说。赵然没有睁眼。他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劈得像被撕裂了。

赵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缓慢地睁开眼,看着鲁尔斯特。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在鲁尔斯特脸颊上贴了一下,然后滑下去落在他摊开的手掌里。“你不要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只剩气声了,他的嘴张了张,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但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推出来了。

他的手在鲁尔斯特掌心慢慢变凉。鲁尔斯特握住他的手,整个人跪在树下那片被血染透水面上。他不给。他不接受。他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往他指尖上赶,翅翼收拢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忽然后面古树散发出金色光晕,那是传承。阿丝忒着了魔的冲了进去。

“我的,我的!”

就在一瞬间阿丝忒被金光冲的灰飞烟灭。

然后他听见维娜的声音从树心里传出来,像蔷薇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声音。维娜问他,“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命承给我,不过给我之后你会变成一个普通再普通的人。”鲁尔斯特没有犹豫,只要能复活赵然我什么都愿意。

鲁尔斯特低下头,看着赵然那张安静的脸,把他冰冷的指尖贴在自己嘴唇上,说这不是代价。这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他说赵然,你听到没有。他的眼泪落在他胸口的伤口上,泪水和未干涸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月白色光脉往下淌,淌进树根深处,全部被初代收进掌心,再和古树所有脉动一起送进赵然体内。

月光水面在那一刻同时亮起。古树根系里的月白色光脉从树根往树冠喷涌,整棵古树的叶片全部展开,银灰色的叶脉在夜色里发出极亮极柔的荧光。赵然胸口那道贯穿伤在月光和眼泪交织下极缓极慢地愈合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一层一层修复,新生的血肉从内部填满所有缺口。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在鲁尔斯特掌心里动了一下,握住了他那只已经不再需要把温度赶上来的手指。

“你刚才是不是又哭了。”鲁尔斯特把他从水面上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说“没有,是汗。”

“骗人,那这是什么。”赵然摸着他脸颊,抹去微掉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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