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这之后,黎国强给徒弟孙二胖打了个电话,说让他办完业务直接回家就行,今天提早下班。

黎国强话音中的高兴之情挡也挡不住,隔着呲啦的电流声,依旧非常明显。

孙二胖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谢谢师傅”,欣喜之余也不忘问:“师傅这是家有喜事啊,怎么说,是不是师娘给你发大红包了?”

黎国强是出了名的妻管严,整条街上的商户无人不知。

“去你的,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儿。”黎国强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对面俩儿子听见这话,一起憋着笑看他,沈百合正在边上择四季豆,闻言嘴角也勾了起来。

孙二胖不懂师傅怎么突然就变凶了,声音有点儿委屈的样子:“我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

黎国强“咳咳”两声,老脸鲜少染上两团浅浅的红晕:“你赶快回家,不要又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害你爸说我没看好你,听见没?”

这种话孙二胖简直听得耳朵起茧子了,答得敷衍:“听到了,你真的比我爸还啰嗦。”

“哎——”黎国强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孙二胖直接挂了电话,大概是不想听他念紧箍咒。

黎舒衍和兜兜还在笑,兜兜甚至还凑到黎舒衍耳边说悄悄话,说完,又饶有意味地继续看黎国强。

哪有当着人家面光明正大蛐蛐的?黎国强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偏过头看沈百合,她倒是淡定得很,嘴里哼着小曲儿,可谓是容光焕发。

黎国强舔舔嘴唇,干巴巴笑了两声:“你们说这孩子,都十八了,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

黎舒衍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反倒是兜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添油加醋:“爸爸,你觉得自己是妻管严吗?”

黎国强还没回答,沈百合先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更是火上浇油:“老黎你是吗?”

客厅空调温度适宜,空气是凉爽的,黎国强却觉得浑身燥热,像被架在火炉上炙烤一般。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揽住沈百合的肩膀,亲亲热热:“这还用说,我当然是了,咱家你最大。”

沈百合脸上带笑,有些娇羞地斜他一眼:“油嘴滑舌。”

“那……”黎国强顿了顿,眼尾的褶子都笑得堆起好几层,摆出一副伸手要东西的架势,“领导能给我发个大红包吗?”

“你想得美!”沈百合立马打消他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没事儿,”其实黎国强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压根没想过能实践成功,他主动端起沈百合已经择完的四季豆,从沙发上站起来,“都听领导的,不给就不给嘛。”

已经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黎国强又突然折返回来,走到黎舒衍和兜兜那一侧,朝他俩抬抬下巴,神情颇为骄傲与得意,以身作则:“看见没,以后你俩也得像老爸一样,大事小事都要听老婆的。”

兜兜想也没想,直接大声说:“我要听小舒的!”

沈百合和黎国强顿时哈哈大笑,说小舒又不是你老婆,你听他的干嘛?

黎舒衍听着“老婆”这词,心说自己怎么莫名其貌就被代入到了“老婆”的角色之中,实在是有伤尊严。

他感觉臊得慌,捂着脸暗自尴尬,用沉默代替回答。

唯有兜兜,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或者不合适的,自己说的话明明是忠于主人的象征好吧?

他一脸严肃,反驳夫妻二人:“因为是小舒把我照顾大的,所以我得听他的。”

沈百合“哦呦”一声,指指自己和一旁站着的、背影高大又伟岸的黎国强:“合着我们俩是空气呗?”

“……”兜兜一时间无言以对。

看他苦着一张脸,沈百合又笑呵呵地哄:“行行行,看把你给委屈的,爸爸妈妈又没说不让你听对不对。”

说完,她也从沙发上站起,不等兜兜回应,就和黎国强一起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黎舒衍全程不发一言,等老爸老妈走之后,才勉强觉得自然了一些。

他刚把手放下,正准备喘口气,兜兜就把脸凑到他面前,眉眼带笑,嘴巴微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圆润的小虎牙,方才的阴雨情绪顷刻间一扫而空,变脸速度极快,看着一副欠揍的样子。

黎舒衍心想,这只小狗可真是太会装了,没想到竟然是个腹黑两面派,在爸妈面前装可怜博同情,偶像包袱如此深重,这一到自己跟前,就无所顾忌展示真实的一面了。

兜兜哪知道黎舒衍心里怎么想他,得意到五官都快飞起来。他一手搭在沙发背上,一手越过黎舒衍压在他腿边,呈一种将他圈在怀里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让黎舒衍觉得不太舒服,莫名感到一种丧失掌控感的不安,他皱起眉头:“离我远点儿。”

兜兜不理,而是冲他挑挑眉,又只眨了眨一只眼睛,试图寻求夸奖:“看到了吧,我可是最爱你的小狗。”

黎舒衍没搭理他,滞后性地叹了口气,红着脸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推到了一边。

傍晚六点半,热气腾腾的晚饭出锅。

为了庆祝孙二胖口中所谓的“喜事”,沈百合和黎国强特地做了六菜一汤,荤素俱全,蒸、煮、炖、炒齐上阵。

兜兜急于表现自己有多么勤奋,每次黎国强一喊“端饭了”,他就“腾”一下从沙发上弹起,飞快跑到厨房,把菜一一端到餐桌上摆好。

厨房里热气氤氲,家常饭菜的香味虽然普普通通,但却能够最大程度上激发人的食欲,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菜香从厨房飘到餐厅,萦绕这片小小的空间,暖黄色的吊顶将饭菜的颜色照得更加鲜亮诱人。

黎舒衍站在餐桌前摆放碗筷,正式开饭之前,他先把每个菜都单独盛出来了一些,留给黎舒晴放学回来之后当宵夜。

饭桌上气氛和谐,一家四口有说有笑。

虽然这是兜兜第一次以“人”的身份和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他却丝毫不觉得拘束,该吃吃该喝喝,也很有眼力见,时不时给爸爸妈妈还有黎舒衍夹菜,嘴上还学着沈百合待客时的语气,说都别客气都别客气,多吃点啊,吃不完不许走之类的。

沈百合一开始还是边吃边乐的,后来看兜兜实在是比她还要操心大家吃不吃得饱,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自己总共也没吃上几口,觉得滑稽,直接趴在桌子上放声大笑。

她拍打着黎国强的后背,含糊不清评价:“老黎啊,咱俩这一辈子也算是没白活。”

黎国强难得一改往日的随性,在兜兜夹着四季豆炒肉的筷子即将伸到自己碗里时,连忙伸手挡在碗边,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吓唬人:“够了够了,不许夹了,再夹菜老爸就把你给扔出去。”

“好吧,”兜兜倒也给黎国强面子,手腕拐个弯,把菜放在黎舒衍已经堆成小山的碗里,“那小舒你多吃点哦。”

黎舒衍笑着看他水汪汪的、无比真诚的一双眼睛,点点头:“谢谢我们家兜兜。”

吃完饭,黎舒衍和兜兜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沈百合抽了张纸巾擦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兜兜:“上周回来那会儿,你怎么突然就对妈妈大喊大叫了,照舒衍的说法,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变成过人了吧?”

黎舒衍面上还在不慌不忙收拾,实际耳朵已经竖起,想听听看兜兜是怎么想的。

兜兜本来都快忘了那件事,被沈百合这么一提,与那晚有关的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全部在脑海中回放重演。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咬了咬嘴唇,轻轻皱眉:“我只是讨厌妈妈说要给小舒介绍相亲对象,不想小舒这么早就结婚,想让他一直陪着我。”

黎舒衍心脏一紧,但没立马说话。他接过兜兜手里的筷子,自顾自收拾完,端着摞在一起的餐盘往厨房走去。

沈百合无声笑笑,透过昏黄的光线看着兜兜。

她并没有把兜兜当成一只即将两岁的小狗看待,而是一个思想相对成熟,且有正常生理感情的成年人,认为兜兜对黎舒衍的依赖感与占有欲太深,开口说:“可不早了呢,你哥再过两三年就三十了,早晚都要成家的,再说了,就算到那时他没时间陪你,我们陪你也是一样的嘛。”

兜兜低垂着脑袋,想了会儿,对上沈百合盛满和蔼的笑的眼神:“不一样的妈妈。”

“哪里不一样?”沈百合问。

“我说不上来,”兜兜摇摇头,表情显得有些挫败,也有些懊恼,“反正就是不一样的。”

沈百合想,兜兜可能只是在担心,担心黎舒衍成家之后,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突然闯入和侵占而变得越来越轻微,这是一种经常会在宠物身上体现出的危机感,也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可她又想,兜兜实在低估了他在黎舒衍心中的重要程度,他们为人父母的,在黎舒衍心里都未必能排得上第一。

没关系,慢慢来,慢慢接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仰起头才能和兜兜视线相交,揉着他的头发说:“那以后再和妈妈说哪里不一样,好吗?”

兜兜瘪着嘴“嗯”了一声:“我去帮小舒一起洗碗。”

沈百合点点头:“去吧。”

厨房传出水龙头拧开时哗啦呼啦的流水声,这声音并不算大,黎舒衍恰好将两人的对话全部收进耳朵。

兜兜很快来到他身边,两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洗碗,两双手在水池的泡沫里偶尔触碰、交缠,滑溜溜的,若即若离。

沉默,沉默,一直沉默。

兜兜从不擅于隐藏自己的心情,开心、难过、生气、郁闷,全都写在脸上,当小狗的时候就是这样,变成人了也丝毫没有改变。

站在黎舒衍的立场来看,这其实是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不符合实际的、也不完全遵循他本人想法与意见的小事,如果老妈提起了,他可以随便应付过去。

但对于兜兜来说,他的心脏那么小一颗,可百分之九十都装着黎舒衍,两人陪伴彼此将近两年,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倘若未来突然有“第三者”的出现,他势必会将本该属于兜兜的某一部分精力转移到这个“第三者”身上,所以兜兜才会感到不安和沮丧。

说是帮黎舒衍洗碗,兜兜却全程心不在焉,一直在拨弄水池中的泡沫。

黎舒衍没忍住笑了,打趣他:“你是不是借洗碗之名光明正大玩泡泡呢?”

“对不起,”兜兜动作停住,转头看着黎舒衍,对他道歉,语气中很明显掺杂着几分失落,“没有帮到小舒。”

黎舒衍甩了甩手,指尖蘸了一点点泡沫,轻轻涂抹在兜兜鼻头:“没什么对不起的,就洗个碗而已,你喜欢玩就玩,不够的话再挤点洗洁精。”

听他这么开玩笑,兜兜终于小幅地扬起嘴角笑了下。

黎舒衍思索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他:“别多想兜兜,也别听妈说的话,只要你是我的小狗一天,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对你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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