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人坐下来交谈的地点是在一家咖啡厅。

除了各式咖啡之外, 里面也提供甜点、简餐、小吃。

“广濑织纱”和樱田明雪显然没胃口,都只喝了一杯咖啡而已。

五条悟倒是还额外吃了一小块儿蛋糕。

对于“广濑织纱”来说,樱田明雪和五条悟本质上就是找茬的人。

所以在确定樱田明雪暂时不会找她麻烦以后, 她就礼貌地向两人提出了告辞。

出于礼节,樱田明雪向“广濑织纱”伸出了手, 准备握手道别。

然而,当看到“广濑织纱”下意识伸出的竟是左手时, 樱田明雪伸到一半的右手顿住了。

整个人恍惚了一瞬间, 眼神透过眼前这张冷艳的面孔,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虽然故作冷漠,可总不经意间透出点小得意笑容的女孩。

眼前的“广濑织纱”或许真的如她所说, 是平行世界的织纱呢。

织纱也是个左撇子。

她曾经总是扬起下巴,用那只灵活的左手转着笔,不无得意地自夸:“有科学证明哦,左撇子的人天生就比较聪明呢!”

樱田明雪觉得可信度很高, 织纱就是从初一跳到初三的, 今年其实还不到十五岁。

只是,当她的指尖真正触碰到那只手,握上那光洁细嫩、毫无瑕疵的手心时,樱田明雪立即清醒了过来。

织纱左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她家遭遇咒灵袭击时, 她母亲在最后关头将她死死护在身下,被碎裂的玻璃划伤所留下的永久印记。

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樱田明雪的失神,“广濑织纱”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神情淡漠地松开了手。

在即将转身离开以前,她看着樱田明雪欲言又止。

系统在沉睡以前,曾将眼前少女的一切生平告诉过她, 包括樱田明雪都不知道的事儿。

比如她的身上有跨越过时空的痕迹。

并非是她本人跨越过时空,而是她的转化术式。

而且她的转化术式根本就不属于她。

也就是说,她的术式只有净化的功能。

有人曾跨越时空,将属于自己的转化能力,赋予了刚出生的樱田明雪。

“广濑小姐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樱田明雪看出了她有话想说,以为跟带回织纱有关,也不管是不是得罪过她,厚着脸皮追问道。

“你的好友曾报名过偶像练习生,并且已经被东京的一家大型娱乐公司录取了。我暂时也没什么明确的打算,感觉娱乐行业似乎还不错,所以明天我就会启程去东京。”

樱田明雪一心只想把广濑织纱从忍者世界带回。

为此不惜威胁她,还指责她是诈骗犯。

“广濑织纱”也就是打不过她,要是打得过她,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狗拿耗子的家伙。

人类之间的事,你一个咒灵插什么手啊。

“广濑织纱”决定小小地出口气,到底没有把樱田明雪身上的异常告诉她。

樱田明雪微微失神,织纱的梦想竟然是偶像明星么。

从来都没有听她提过呢。

“明天是班上的毕业典礼。”樱田明雪很快回神,看向眼前的冷艳“少女”。

毕业典礼那天,班上同学会进行合影。

她希望这张合影里,能有“织纱”的存在,哪怕只是躯壳。

织纱在立海大学习了两年,至少该留下一个属于她的痕迹。

“但不属于我。”

“广濑织纱”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

樱田明雪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与织纱一般无二的背影,终究没有再次出言勉强。

的确是这个道理——眼前的“广濑织纱”终究不是织纱。

即便两人拥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却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

自我欺骗不是这个欺骗法儿。

“广濑织纱”离去后,樱田明雪跟五条悟也没有在咖啡厅停留。

结束这场谈话时,悬挂在墙上的复古时钟指针已指向了晚上9点。

实际上,叔侄二人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先前那点咖啡和蛋糕根本无法填补饥饿,只是这家咖啡厅的简餐和小吃实在不对两人的胃口,他们便也跟着离开了。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咖啡香气。

樱田明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在附近找一家评价不错的料理店。

掌中的手机却率先震动了起来,屏幕也随之亮了起来。

她看向屏幕的来电显示,原来是舅舅加茂宪冈。

樱田明雪先是一喜,但意识到舅舅是为何打电话,眉头又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在简单的寒暄后,加茂宪冈立刻开门见山——要求樱田明雪即刻前往东京咒术高专,接受家入硝子的“催眠”,好“稳定”她的状态。

“不去。”樱田明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硬气,“要杀就杀吧,反正我是不会再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她已经不想再妥协下去了。

这些年她一直妥协退让,可得到又是什么结果。

是父母化为即将失去理智的咒灵,是总监会对她无休止的试探和监控,是幸村精市不断被自己连累卷入危险。

就连织纱也在后悔和痛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妥协是为了更好的积蓄力量,而不是一退再退,直到失去一切。

在加茂宪冈搬出一通大道理之前,樱田明雪果断地切断了通话。

为了防止他继续打来,她直接点开通讯录,将他的号码拖入了黑名单之中。

然而,就在她刚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去时,身旁五条悟的上衣口袋里也传来了悦耳的铃声。

五条悟的来电界面是一片森林,他从上衣口袋拿出手机的时候,屏幕正亮着青色的幽光。

光芒淡淡地洒在五条悟的脸上,今天他难得没有佩戴那标志性的黑色眼罩,而是戴了一副特制的圆形墨镜,在走出咖啡厅时,连那副墨镜也摘了下来。

此刻,那青色的屏幕幽光与他天蓝色的眼眸相遇,竟奇异地融合。

仿佛海天相接处那一抹最深、最神秘的色彩。

樱田明雪没空欣赏小叔这难得一见的、毫无遮挡的美貌,反而下意识地、带着点警惕偷偷瞟向他的手机屏幕——她怀疑是舅舅加茂宪冈不死心,又将电话打到了五条悟这里。

但很快,她又无所谓地收回了视线,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在心里打定主意,即便是小叔亲自来劝,她也绝不会再接电话。

她已经做好了负隅顽抗到底的准备。

正当她暗自下定决心时,却见五条悟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然后他的咒力就朝着手机涌去。

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铃声也戛然而止。

他直接关机了。

看到眼前少女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高大青年笑着对她耸了耸肩,“如今的明雪已经有实力决定自己怎么活了,既然你想要活得清醒明白,那就按你的心意活好了,不必理会那些烂橘子的想法。”

如果我要的活法 ,违背了小叔的原则呢?

比如她要去忍者世界带回织纱呢。

又比如她要亲自向伤害了幸村精市的人讨回公道呢。

樱田明雪没有问,她知道小叔的答案。

他不会同意。

“谢谢小叔的理解。”

樱田明雪没什么诚意地应付道,便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手机上,打算在附近找一家评价比较高的料理店去吃个夜宵。

这三年来,家里都是爸爸樱田未明负责掌勺,她早已习惯了中餐的浓郁风味,对于霓虹本土料理反而吃得很少。

难得今晚在外面吃,她决定换换口味。

“明雪想吃什么?”正当樱田明雪点开一家距离最近、评分也不错的料理店详情页时,耳侧突然传来了五条悟带着好奇的询问声。

樱田明雪顺着声音侧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五条悟的侧脸。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还微微弓下了背,那颗白色的脑袋几乎要挨到她的肩膀,此时正神情认真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刚刚只是垫了垫肚子,正想吃点东西呢。” 不等樱田明雪回答,他又自顾自地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毫不客气地在樱田明雪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划动起来,开始熟练地点单,“先点几道凉拌小菜,菠菜、秋葵、裙带菜、黄瓜沙拉……”

樱田明雪的目光在五条悟线条流畅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将注意力转移回了手机屏幕,默默地听着他报出的菜名。

“再点几道前菜,汤豆腐、春卷、水煮毛豆……”

本来樱田明雪还想保持沉默,但听到他点的几乎全是素菜,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小叔也不要总点素的啊。”

小叔除了嗜甜之外,口味总体比较素淡,但她可是无肉不欢。

五条悟闻言,点在屏幕上的食指顿住了。

他微微歪过头,那双毫无遮挡的、“六眼”看向樱田明雪,带着点戏谑的笑意问道:“那明雪想吃什么?你说,我帮你点。”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慷慨,也非常自然,仿佛请客的人是他一般。

如果他此刻不是在用樱田明雪的手机下单的话。

樱田明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吐槽的欲望,肩膀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少许,拉开一点距离,然后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指挥起来。

“小菜加个拉面蛋就行了,前菜加个盐烧鸡翅以及蟹肉沙拉,还有鱿鱼烧。”

相比五条悟的素淡口味,樱田明雪就是十足的肉食动物,而且口味偏重。

于是她一口气为自己追加了四个荤菜。

倒不是她不想再多点,实在是小菜和前菜数量已经不少,得留着肚子享用后面的主菜。

通过叔侄两人的点菜,都可以看出双方都比较自我,丝毫没有为对方考虑的想法。

所以在点主菜的时候,叔侄二人还起了一些分歧。

二人都想点自己爱吃的,但考虑到之前点的菜品已经不少,主菜能点的数量有限。

一场围绕着菜单的“讨价还价”就此展开。

五条悟认为,“鸡肉釜饭似乎有点太油了,还是栗子饭香甜软糯。”

樱田明雪毫不退让,“不要,米饭本来就是高碳水,再加上栗子,更是碳水爆表,我还要保持身材呢。”

“我们点了好几个凉拌小菜,所以汤最重要的是要清淡。”

“我才不喝清汤寡水呢,小叔要是觉得渴,可以去便利店买瓶矿泉水。”

经过一通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了六道主菜。

刺身拼盘、栗子饭、松茸汤——五条悟爱吃的。

烤鳗鱼、鸡肉釜锅饭、蛤蜊汤——这三样则是樱田明雪坚持要的。

六道菜里,大概也只有刺身拼盘和烤鳗鱼是两人都能接受且享用的。

下单的料理店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仅有几百米,所以叔侄两人下完单以后,也没有急着赶去店里,反而慢慢地走着。

毕竟料理准备也需要时间。

大概是横滨最繁华的地段,虽然已是行人渐渐稀少的晚上,但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路灯尤其明亮,在经过一座大桥的时候,要不是地上有两道长长的影子,叔侄二人竟有种身处白昼的感觉。

大桥的海拔颇高,站在桥中央的观景平台时,视野豁然开朗,可以轻松俯瞰整个海港。

港湾内停泊的船只亮着点点灯火,倒映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或许是因为海港特有的静谧能稍稍安抚灵魂的疲惫,叔侄二人不约而同地在栏杆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眺望着海湾之外那更显深邃辽阔的外海。

不同于城市的夜空尤染着一丝明,外海夜空完全就是一片墨色,衬得漫天繁星格外亮。

樱田明雪家公寓的阳台就正对着这片海湾。

理论上,这样的景色她应该看过无数回。

但她作息规律,通常晚上九点左右就会准备入睡。

睡眠质量也超好,从来都是一觉到天亮。

因此,面对这般美丽的夜空,她竟看得微微有些入神。

五条悟的注意力则很快从夜空的美丽中抽出。

这三年来,他很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拔除咒灵,就是在拔除咒灵的路上,以致于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所以,夜晚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也没有什么新奇。

五条悟将目光从遥远的星河收回,落到了身侧少女的身上。

他个子超过一米九,刚偏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女乌黑浓密的发顶,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夜风中飘动。

目光向下,看到她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瓣,再对比了一下她的头顶与自己肩膀的高度,五条悟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樱田明雪长个子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三年前,樱田明雪还不到十四岁,跟他一起散步在街头时,他就注意到她的个子就已经到他胸膛了。

她窜个头最快的年龄还是9-13岁之间,那时候几乎每年都能蹿高7厘米左右,像个抽条的小白杨。

如今三年过去,她的身高总共也就长了10厘米出头的样子,堪堪到他的肩膀的位置。

身高的逐渐固定,似乎也预示着,她快要长大了。

可不是快长大了么?

算起来,明年的十二月,她就正式成年了。

而他自己,也将步入“三十而立”的门槛。

听说那是个时间流逝速度会陡然加快的年龄。

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悄然掠过五条悟的心头。

在这份莫名的怅然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些久远的画面。

樱田明雪还是个生得肥肥的团子,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没大没小地喊着“悟”。

再看看身侧这个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再次于心底生出一阵感叹。

其实三十岁以前的时间也不慢。

在你还没有察觉到时候,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概是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樱田明雪若有所觉,将目光从令人迷失的星空中收回。

她狐疑地侧过头,对上五条悟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澈得过分的蓝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 五条悟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轻巧地越过她如满月般皎洁的面庞,落到了她背后的深色书包上,语气自然地问她,“就是突然觉得好饿啊,明雪的书包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垫肚子的零食?”

樱田明雪闻言,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儿,答非所问道:“刚刚下单了十多个菜品,两个人本来就吃不完,现在要是再吃的话,那不是更吃不完了,浪费是很可耻的。”

她书包里的确有一盒巧克力,可那是幸村同学亲手做的,而且还意义非凡。

那是不能够分享出去的。

五条悟挑了挑眉头,神色不明地轻声哦了一声儿。

他的眼睛上没有任何遮挡,那双被誉为“六眼”的蓝色眼眸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清晰地映出樱田明雪有些心虚的脸庞。

“六眼”的能力可不仅仅是看透咒力流动那么简单,它同样能敏锐地捕捉到人类

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很多时候,微表情恰恰是内心最真实反应的无意识流露。

樱田明雪几乎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仿佛被彻底看穿了。

可是看穿了又怎么样。

小叔也经历过青春,应当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于是樱田明雪微微抬头,面不改色地迎上了五条悟带着深意的目光。

两人在桥灯下静静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樱田明雪率先败下阵来——倒不是心虚,而是长时间仰着头,颈项实在酸得撑不住了。

输人不输阵,她立刻伸手指向桥对面一家装潢得极具和风韵味的店铺。

店门口悬挂着两个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正好是他们刚刚下单的那家料理店,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只有一百米不到了。

“喏,下单的料理店就在前面,既然小叔饿了,那就走快一点儿吧。”

说罢,她像是生怕五条悟再追问巧克力的事,迅速将背后的书包甩到胸前,然后几乎是小跑着,头也不回地朝着桥对面那家灯火温暖的料理店奔去。

看着少女捂着书包仓皇而去的背影,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好气地笑了笑。

幸好当年没信了这家伙的花言巧语。

什么“我不想和悟分开”、“想和悟永远在一起”……

这还没长大呢,心就要奔到别人那里去了。

五条悟摇着头,从上衣袋中拿出墨镜,将其按在了鼻梁上。

在路过行人可惜的目光中,遮住了那双堪比漫天繁星般璀璨的眼睛。

……

樱田明雪虽然先行一步,步伐的频率也比五条悟快,但五条悟身高腿长,悠闲迈开的步子几乎能抵上她两步,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同时到达了料理店那挂着暖帘的门口。

撩开门帘,一股带着木质香气的暖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樱田明雪环顾四周,暖黄色的灯光,浅原木色的桌椅,以及墙壁上挂着的浮世绘风格画作。

很典型的和风装潢。

店内并非单层,还带有一个跃层,二楼沿着墙壁一侧设有半开放的包厢和卡座。

叔侄二人此时站在进门的前台,只能看到二楼边缘的实木栏杆。

大概时间还不够晚,夜生活尚未完全开始,此时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一楼大厅大半的榻榻米座位和普通桌椅都是空的,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着。

看到两人进来,前台一位衣着整洁、面容秀丽的女侍应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

听说他们在网上下单后,就请他们出示一下订单。

女侍应生的目光是瞄着身形高大、气质出众的五条悟说的。

毕竟他身旁的少女穿着校服,面容稚嫩,看起来更像是需要家里供养的学生模样,不像是主导消费的那位。

哼,这家伙才是混吃混喝的那位。

樱田明雪见状,腹诽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调出订单。

然而,她的拇指刚要按上订餐APP的图标,就听到身旁的五条悟以一种清晰而流利的语速,报出了一长串复杂的数字与字母组合——正是那份订单的完整号码。

看到樱田明雪目瞪口呆的模样,五条悟挺了挺胸膛,得意地笑了笑。

六眼接收信息的能力可是很强的。

而他刚好又过目不忘。

结果正正为负,让脑子的负担很大,所以平时不得不戴上眼罩,减少信息的输入量。

那位女侍应生面上亦是难掩震惊之色。

因为订单号码通常比较长且复杂,为了方便和避免出错,客人基本都是直接出示手机上的订单界面二维码让她扫描确认。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如此流畅、准确无误地直接报出完整订单号码的客人,甚至连一个磕巴都没有。

女侍应生的记性显然没有五条悟那般超群,五条悟还好心地、特意放慢了语速,将那串长长的号码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勉强反应过来,手指有些忙乱将号码完整地录入到订餐系统里。

系统界面跳转,确认了确实存在这笔订单。

大概是被这不同寻常的操作方式惊到了,女侍应生一时之间也没能立刻想起标准流程——即便客人能念出订单号,原则上也需要客人出示手机的订单界面,以最终确认对方确实是下单的本人,防止有人无意间得知了他人订单信息前来冒认。

不过,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戴着墨镜、气质卓然、穿着品味不俗的白发帅哥,那通身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骗一顿饭而处心积虑记下别人订单号码的无聊之徒。

再说了,店里各个角落都安装了高清监控,他外形如此醒目耀眼,若真是骗子,恐怕没跑出几条街就能被轻易抓回来。

这么一想,她心中的疑虑便消散了大半。

“樱田明雪?” 女侍应生看着系统屏幕上显示的下单人姓名,下意识地念了出来,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插兜的潇洒姿态。

女侍应生一边操作机器打印着点餐小票,一边忍不住又悄悄瞄了五条悟几眼,心中那点职业操守让她还是有些犹豫,想开口请他出示一下订单页面确认身份。

但她毕竟刚踏入社会不久,脸皮尚薄,总觉得直接对这样一位看起来就很不凡的客人表现出怀疑,似乎有些失礼和不信任。

见他神色自若,没有丝毫心虚,跟先前一样潇洒自如,她就更不好意思开口质疑了,只能在心里暗暗感慨:这位大帅哥的名字……还真是蛮女性化的呢。

虽然心中仍有那么一丝丝不确定,但她还是将打印好的、长长一串的小票用双手恭敬地递向五条悟,语气礼貌:“5道小菜,6道前菜,6道主菜,樱田先生请看看数目以及菜品对不对得上?”

“我记得小菜有菠菜、秋葵、裙带菜、黄瓜沙拉……”

樱田明雪抱臂站在一旁,无语地看着五条悟一边回忆着下了哪些单,一边大模大样地从接过女服员手中接过了小票。

拜托,一大把年纪还要什么偶像包袱?

让这位姐姐知道其实是我付的钱,就这么难为你吗?

女侍应生这下怀疑全无了,每样菜品都说得清清楚楚,应该就是这位樱田先生下的单了。

她又礼貌地询问两人坐哪里时,五条悟终于发挥了一下爱幼的长辈作风。

他看向樱田明雪,“想坐哪里?”

“小叔呢?”

樱田明雪习惯性地反问,目光已经开始扫视一楼相对僻静的角落,正打算指一个靠里、有绿植稍微遮挡的位置。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从二楼的方向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悟、明雪,这里。”

这道声音的主人,叔侄二人无论如何都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他们循着声音同时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栏杆处,只见夏油杰正慵懒地倚靠在木质凭栏上。

他的穿着风格变了很多。

黑色的高专制服换成了一身大袖袈裟。

以前的及肩长发也不再扎成丸子,而是半拢半披在脑后。

唯一不变的,大概是额前的那缕刘海始终柔顺地垂在眼角。

见到叔侄二人朝他看来,夏油杰微微俯身,笑眯眯地冲着楼下的两人招手。

一旁的女侍应生看到这一幕,心更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夏油先生以及他那两个可爱的养女可是店里近来一个星期的常客了。

他每次消费都颇为大方,是店里重视的优质客户。

这位“樱田先生”既然是夏油先生的朋友,想来经济状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自己刚才那点担心纯属多余。

女侍应生笑着对五条悟道:“二位原来跟夏油先生认识啊,请问你们需要到夏油先生的包厢一起就餐吗?我可以为你们引导。”

她作为前台招待,主要工作是处理订单系统,引导客人本不是她的分内事,通常会有专门的侍者负责。但或许是心底那丝对五条悟身份最后挥之

不去的、微小的疑虑,让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亲自为二人引路。

五条悟微微颔首,“嗯,麻烦小姐了。”

“好的,请二位随我来。”

叔侄二人踏着木质楼梯,跟着女侍应生走上二楼时,夏油杰还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

当看到樱田明雪看向他肩头的丑宝,他立刻意识到现在的樱田明雪处于“清醒”状态。

于是率先跟樱田明雪打了声招呼,“明雪好久不见。”

樱田明雪笑着扬了扬手,对着夏油杰道:“确实跟夏油大哥很久没见了呢。”

五条悟不满地斜了身旁的少女一眼。

他跟夏油杰同岁耶,还比他小几个月呢。

凭什么夏油杰是夏油大哥,而他是小叔!

而一旁的女侍应生听到樱田明雪对夏油杰的称呼和对答,再结合之前下单人的姓名,此刻如何还不明白——真正下单请客的人,分明是眼前这位穿着校服的少女“樱田明雪”,而旁边这个高大帅气的墨镜男,根本就不是什么“樱田先生”!

虽然店铺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订单真实有效,但想到自己刚才被这家伙唬得一愣一愣,还真的把他当成了下单请客的“金主”,女侍应生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被戏弄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用带着几分鄙夷的目光看向五条悟。

本以为是被啃老,原来是啃小!

正当女侍应生内心鄙夷不已,脸上职业笑容都有些勉强的时候,一张崭新的大额钞票出现在她面前。

“小姐,不好意思,刚刚只是想保持一下我的大方形象,所以才故意误导了小姐,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困扰,另外这点小费是我对耽误您工作的补偿,还有感谢您为我们叔侄二人带路。”

女侍应生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张远超正常小费数额的钞票,又抬眼看了看五条悟那虽然被墨镜遮挡、却依然能感受到真诚的脸,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

先前那点不满和鄙夷,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方和道歉冲散了大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礼貌地双手接过小费,微微鞠躬,“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还有今天的事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教训了,即便是大帅哥的网上订单,也要让他出示订单界面才行。”

女侍应生离开后,夏油杰才从凭栏上起身,理了理被压出皱褶的袖子,带着叔侄二人往自己订的包厢走去。

包厢位于二楼最角落位置,基本不会有人打扰。

樱田明雪加快了些脚步,跟上夏油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夏油大哥,美美子和菜菜子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哦,”夏油杰头也未回,声音温和却平淡,“她们去名古屋出任务了。”

“这样啊。”樱田明雪轻轻应了一声,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尽管已有八年未见,她始终清晰地记得,在她失去父母的那段灰暗岁月里,那对双胞胎姐妹曾给予她的温暖。

加之她们同样自幼失去父母,并且家人都化作了咒灵的相似经历,更让她与姐妹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深刻共鸣。

她是很想再见见她们的。

只是想到下次见面,也许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所以她又有些庆幸没有遇到姐妹二人。

三人先后步入包厢,里面是传统的和室布局,中间放着一张矮木桌,四周是柔软的榻榻米。

刚坐定,夏油杰便凉凉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五条悟,“悟,刚才在楼下,你跟那位女侍应生是怎么回事?”

他显然注意到了之前那略显古怪的一幕。

不等五条悟开口,樱田明雪便将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夏油杰听完,了然点头。

不愧是你,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能干出这么幼稚的事。

他伸手提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白瓷茶壶,狭长的眼睛瞥向五条悟,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悟,让还在上学的侄女请客,你这做长辈的不会不好意思吗?”

“完全没有哦~” 五条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坐姿随性甚至有些懒散,回答得却异常迅速且理直气壮。

夏油杰忍不住摇了摇头,难怪能从少年单身到青年。

他将斟好的第一杯茶,轻轻推到了樱田明雪面前。

“谢谢夏油大哥。”

樱田明雪点头道谢,捏起品茗杯,浅尝了一口。

茶香很淡,却悠长持久。

五条悟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自己倒了一杯,“杰怎么在这里?”

并非他不想坐享其成,主要是夏油杰给樱田明雪倒了一杯后,就把茶壶放下了。

樱田明雪闻言,也有些好奇。

她还以为两人是相约到横滨呢。

夏油杰正要开口,包厢的移门外响起了轻柔的叩击声。

原来是他们的料理到了。

待夏油杰回了声请进后,移门被轻轻拉开,侍应生开始为他们上料理。

五条悟跟夏油杰停住刚刚的对话,把注意力都转向了美食。

这家料理店能在最繁华的地段开十多年,味道那绝对没得说。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称得上轻松愉快。

直到所有的菜都上完后,侍应生们退出了包厢。

夏油杰才放下了双筷,神色相当郑重地看向了对面的叔侄二人。

“有人出高价要我试一试能不能将收伏明雪。”

“而且我怀疑这个人是总监会的高层,”

“又或者说,这就是整个总监会高层的意思。”

樱田明雪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继续低头喝着蛤蜊汤。

她从不高估总监会的下限。

五条悟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栗子饭:“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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