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想来

五月的桐城,栀子花开得正盛。

校门口那几棵栀子树是被历届学生吐槽了八百遍的——“香得熏人,闻久了头晕”,但每年花期一到,照样有人在树下捡花瓣夹进课本里。

林知时就是其中之一。

他上体育课的时候蹲在树下挑了半天,捡了两片完整的花瓣,回去夹在了语文课本的扉页。

周哲问他夹这个干嘛,他说“香啊,提神醒脑”,然后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片放进了陆憬言的笔袋里。

“你往我笔袋里放了什么。”晚自习的时候,陆憬言拉开笔袋拿笔,捏出了一片已经有点发蔫的白色花瓣。

他看着花瓣,提出一个合理的质疑。

“栀子花。”林知时头也不抬,正在跟一道立体几何死磕,“香不香。”

陆憬言把花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它放回了笔袋里。

没有说香,也没有说不香,但他没有扔。

林知时嘴角往上翘了翘。

高二下学期的节奏越来越紧。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翻到了“距离高三还有五十八天”,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轮流在课间突袭发卷子。

英语老师说这是“热身训练”,数学老师说这是“巩固练习”,物理老师说这是“查漏补缺”——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在给学生增加负担,但每个人的卷子都厚得能当草稿纸用。

林知时最近总是犯困。

不是那种上课走神的困,是趴下去就能睡着的困。

他以前从不午睡,现在每天中午必须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不然下午第一节课眼皮就打架。

他跟陆憬言说是因为春困,陆憬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实不是春困。

是他妈最近加班加得更晚了,有时候通宵不回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耳朵竖着等门锁响,等到凌晨一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六点半又要爬起来上学。

他不怕一个人待着,他怕的是那种悬着一颗心的等待——等开门声、等电话铃、等随时可能出现的他爸的敲门声。

但他不想说。

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可怜。

周五放学,林知时和陆憬言照例一起去猫咖看星期五。

星期五现在已经是猫咖的头牌了,胖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项圈,趴在前台当招财猫。

陈姐说有个顾客想花两千块买它,林知时当场就拒绝了,语气硬邦邦的,把陈姐都吓了一跳。

出了猫咖的门,林知时低着头走路,气压低得不像是刚撸完猫的人。

“你心情不好。”陆憬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从来不问,他直接判断。

“没有。”

“有。”

林知时站住了。

他本来想否认到底的,这是他的习惯。

但他抬头看到陆憬言正在看他,眉头微皱,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而是认真的、带着某种不打算退让的专注——到嘴边的话就变了味。

“有又怎样。”他扯出一个笑容,笑得不太成功。

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底下,等着他说话。

林知时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敷衍的笑容很蠢。

他别开脸,把目光转向路边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妈最近老不在家,我一个人待着,”他顿了一下,“有点怕。”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怕”。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脸烧得厉害,那种羞耻感像是当众被扒了一层皮。

他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安慰的准备——但陆憬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林知时觉得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接话,正准备笑着说“没事当我没说”,陆憬言开口了。

“以前我一个人住过三个月。”陆憬言的声音很平静,“爸妈闹离婚那阵子,我爸搬出去了,我妈住院。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三个月。”

林知时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在巷子里沉默对视,路灯把他俩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陆憬言靠过来了一点,然后做了一个让林知时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抬手把林知时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罩在他头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帽子的边缘搭下来,遮住了林知时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这时候说‘别怕’没什么用。”陆憬言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穿进来,比平时更低沉,却在这条黑洞洞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但你叫我,我就会来。”

林知时缩在那件暖色的卫衣帽子里,感到一股热意猛地冲上鼻腔。

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拼命把眼泪忍回去,但没用。

眼眶里的水还是漫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卫衣领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憬言低下头来找他的脸。

林知时往后一退,拿手背猛蹭了两下脸颊:“没、没事。”他声音哑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你说得对,这破帽子太大了,挡视线。”

陆憬言沉默一会儿,伸手把林知时拽帽子的那只手拉了下来。

没有说什么,只是牵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手指滑进了他的指缝间。

两个少年的手在灯下握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滚烫,骨节交错着轻轻抵在一起。

他牵着林知时往巷子外走。

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林知时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憬言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去年救猫时被铁管划的。

他抽了一下鼻子,把下巴埋进帽子里,手指慢慢收紧,扣紧了陆憬言的。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陆憬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我家。”

“你爸——”林知时嗓子还哑着。

“他不在,他住他老婆那边。”陆憬言的语气很平淡,“家里就我一个。”

“好。”他回答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些好意的泡泡。

这是林知时第一次进陆憬言家。

他想象中的陆憬言家应该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烟火气,跟陆憬言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但实际上比他想得更空。

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有一组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的水杯。

没有电视柜,没有绿植,没有任何装饰品,墙上连一个挂钩都没有。

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从下午到傍晚的光线变化全被隔绝在外面。

但很干净。

地板拖得发亮,厨房的台面上没有油污,冰箱里的食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像一个父母离婚后独自生活的男高中生住的房子,倒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的样板间。

“你坐。”陆憬言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水。

林知时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陷下去一块柔软的凹陷——大概是被陆憬言坐的,只有那里有一点点塌。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打量了一下四周。

阳台上晾着两件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鞋柜上只有两种鞋——运动鞋和跑步鞋,全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

茶几上的水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还是那本《时间简史》,封面已经磨得更旧了。

林知时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凑近看了几行之后,他认出了那是自己发过的消息——“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物理小测差点睡着,幸好你戳了我一下”,“星期五今天打碎了一个杯子,陈姐说咱俩得赔”。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工工整整的,用陆憬言那种瘦长的字迹。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的,最晚的一条是昨天的。

林知时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全是他在寒假期间发给陆憬言的那些日常碎碎念。

这个人一条都没有删,全都抄在纸上压在书里,像是每一句都舍不得丢。

他赶紧把便签纸塞回去,把书放回原位,动作快得像是做完贼当场被捉了赃。

陆憬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一杯白开水放在林知时面前,一杯自己喝。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位置。

“你爸多久回来一次。”林知时问。

“一个月,有时候更久。”陆憬言喝了一口水,“他会打钱,不打电话。”

林知时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和陆憬言这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重叠——都是第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的冷淡质感,但角落里放着猫罐头,茶几上摊着书,便签上记着每一条细碎的挂念。

和它的主人一样,冷在表面,却把最柔软的东西藏在了深处。

“你一个人住这里不闷吗。”林知时又问。

“习惯了。”

“以后我周末过来陪你。”

“你不用——”

“我想来。”林知时打断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一个人有什么好的,两个人起码能说说话,再说你家离猫咖更近,一起去看星期五也方便。”

陆憬言没再说什么。

但他去厨房给林知时洗了个苹果。

苹果削得很丑,皮断了好几次,果肉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林知时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脆又甜,他举着那个磕碜的削皮作品端详了好一会儿。

“你削苹果的技术真的烂。”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我嫌弃。”林知时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的,“以后我教你。”

陆憬言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握着自己的那杯水,嘴角弯起了一个林知时已经非常熟悉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

晚上九点多,林知时告别回了家。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憬言家的窗户亮着灯,在一片漆黑的楼栋里显得孤零零的,像一座灯塔。

林知时跨上自行车,没有走大路,绕到了老城区的后巷。

就是那条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巷子。

他蹬得飞快,链条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路灯光在头顶一闪一闪地掠过去,像是无声的烟火。

回到家,他在那个快翻烂的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他今天说:但你叫我,我就会来。

这是陆憬言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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