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对你好不需要原因

到了陆憬言家门口,他站了几秒钟才敲门。

来过一次之后再来,心里不一样的——不是被邀请来的,是自己来的。

门开了,陆憬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洗变形了,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光脚踩在地板上,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显然是刚才还在写东西。

“你家真凉快。”林知时进门换鞋,发现鞋柜上多了一双新拖鞋——蓝色的,和他那双灰色的是同一个款式。

他看了一眼陆憬言,后者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

“给你买的,”陆憬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省得你每次都穿我的。”

林知时低头看着那双蓝色拖鞋,嘴角翘得老高。

他把脚套进去,大小刚好,底很软,走在地板上不会发出声音。

陆憬言的观察力在这种细节上总是准得可怕,好像他一直在看、在记、在用心丈量一切和“两个人”有关的事。

他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一次没有坐在上次坐过的那一侧。

他坐在了沙发中间。

陆憬言从书桌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十厘米,比上课的时候还近。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白开水一杯柠檬水——陆憬言把白开水往林知时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了柠檬水。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白开水。”

“你上次说柠檬水太酸。”

林知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看见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拿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高二物理知识点梳理,方程式、公式、定理全列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重点,边角上还有批注。

字迹是陆憬言的,但这次写得格外工整,像是在写一张贺卡。

“这是干嘛的,”林知时问,“都考完了还写这个。”

“不是给我的。”陆憬言喝了一口柠檬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给你写的,下学期高三复习用,趁现在考完还记得清楚,把该整理的都整理出来。”

林知时低头看着那张纸,表格部分画得一丝不苟,力学的几个公式用蓝笔写,电磁学的用黑笔写,容易混淆的地方用红笔标注了对比。

这不是一时兴起随便画的,这至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陆憬言正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淡,但耳根有一点泛红,手里捏着水杯,指节泛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考完试第一天。”

“你考完试不休息,写这个干嘛。”

“你物理薄弱。”陆憬言的回答很简单,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知时,低着头盯着那张他亲手做的知识点梳理,“电磁学那一章,你期中考试错了两道选择题。大题也丢过分,写不全步骤。”

林知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你没必要这么费心”,想说“你自己复习也很累”,还想说“你连我期中物理错了几道题都记得吗”。

但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他把那张纸放下,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贼兮兮的得意的笑,而是很轻很慢的,像是被什么软的东西击中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怪。”

“你对别人好,从来不说,就做。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完了递到人家面前,也不解释,也不表功。就放在那儿,像是跟你没关系。”林知时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下一道道细痕,“要是我不问,你是不是连说都不会说?”

“会。”陆憬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迟早会。”

“那‘迟早’是多早?”

陆憬言没回答,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转头去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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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拿了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张便签纸。

“本来想等成绩出来再给你,”他把手伸了过来,“省得你考好了骄傲。”

林知时低头翻看——全是他的易错题。

从上学期到期中到月考,所有他错过两次以上的题目都涵盖在内。

每一道都有完整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了批注:此处易忽略摩擦力的方向、这个公式的正负号容易反、建议画受力分析图不要跳步。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把自己的错题也写进去,”他指着其中一页,声音有点哑,“你物理根本不怎么错,这些题错的人都是我。”

“顺手的事。”陆憬言把笔放下来。

“这不止是一点。”

陆憬言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棱角分明。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了林知时的书包上。

“以后你错的我全记,高三一年,你错多少我记多少。这样比你自己整理效率高,你只管往前冲就好了。”

林知时捏紧了手里那页纸,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决堤。

他想忍住的,但是没有成功。

他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说,嗓子沙哑得厉害,手指揉着纸张的边角,“从小到大,我妈对我好是有条件的。她希望我成绩好,希望我比同龄人懂事。我爸就不用说了,他对我唯一的关注就是缺钱的时候。只有你——你为什么对我好,我根本找不到原因。”

他说完这段话,没有听到陆憬言出声。

过了好久,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那张已经被捏皱的纸抽走了,用掌心抚平后重新压在茶几上。

“不需要原因。”陆憬言说。他蹲在林知时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你对我好,也没要原因。”

林知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阳光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边界线。

音响里没有放歌,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憬言。”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我对你好,”他看着陆憬言被阳光浸透的脸,声音里的全部怯意和赤诚都摆在了面前,“不需要原因。”

七月,成绩公布。

林知时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四。

陆憬言第三,物理拿了满分。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早上,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被人流挤得肩膀贴着肩膀。

林知时仰头看着排名表上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名字,嘴唇抿了又抿,最终没有忍住。

“咱俩同班稳了,高三,还是同桌。”

陆憬言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几本刚从教务处领来的高三复习资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知时,嘴角的笑意不再是“极浅极淡的弧度”——它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毫不设防。

“嗯。”他说。

脚步往后撤了半步,转身走进人流,但林知时看到他握拳的那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四五次才放进校服口袋里。

林知时追上去,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声音穿过人群。

“陆憬言——高三,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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