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我最好的人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桐城下了一场雪。

不算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操场的人工草坪上,被踩得乱七八糟。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林知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块旧毛毯蒙在了天上。

他把笔袋塞进书包,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

身后的周哲哀嚎着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完了完了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错了!是负二不是正二!”

“你考完还对答案,嫌命长?”林知时笑着把胳膊抽出来。

“你肯定又是年级前十。”周哲一脸生无可恋,“我就不该跟你做朋友,太打击人了。”

林知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走廊的栏杆,落在对面教学楼的三楼。

六班在三楼,陆憬言应该也刚考完。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过应该不用担心,这人是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考试对他来说大概就跟喝水一样容易。

林知时想着,摸出手机,给陆憬言发了条消息。

「考完了,去看星期五?」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面回了。

「嗯。」

林知时看着这个单字回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这半年来,他已经学会了从陆憬言极简的短信里解读出丰富的信息量。

一个“嗯”代表他在,两个“嗯”代表他心情不错,而“知道了”通常意味着他嘴上答应但心里还在琢磨要不要来。

“你在看什么?”周哲凑过来,林知时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灭,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此地无银。

“没什么。”

“你刚才笑得特别恶心。”周哲眯起眼睛,“就像一个怀春少女收到了校草的短信。”

“你是不是刚才数学考傻了。”林知时面不改色,背上书包就往楼梯口走,没走两步又回头,“对了,以后别用‘怀春少女’这种词形容我。”

“那用什么?‘思春少年’?”

林知时头也不回地竖了个中指。

宠物医院已经换了新装修,门口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

林知时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姐姐已经认识他了,笑着指了指里面:“在第三个笼子,刚睡醒。”

星期五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浑身发抖的小毛团了。

它长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狸花猫,四只爪子雪白,鼻子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斑点,看起来贼兮兮的。

林知时打开笼门,它自己就爬了出来,熟练地攀上他的肩膀,把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像一个毛茸茸的围脖。

“你又胖了。”林知时掂了掂它,“再这么吃下去要变成猪了。”

星期五不以为耻地喵了一声。

陆憬言到的时候,林知时正蹲在地上给星期五开罐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推门带进来一阵冷风,把前台的登记表吹得哗哗响。

“外面又下雪了?”林知时抬头看他。

“没有。”陆憬言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鼻子上沾了东西。”

林知时抬手蹭了一下鼻尖,蹭下来一点罐头汤汁。

他笑了一下,直接伸出舌头舔掉了手指上的汤汁,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陆憬言的视线在林知时的舌尖和他的手指之间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脏不脏。”他说,语气嫌弃,耳根却有点发红。

“又没让你舔。”林知时把星期五从肩膀上摘下来,塞进陆憬言怀里。

陆憬言下意识接住,星期五立刻用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胸口,仰头喵了一声,那声音又嗲又黏,跟在林知时身上完全是两副面孔。

林知时觉得有点好笑:“它对你比对我亲,到底是谁先救的它。”

“你。”陆憬言低头看着怀里的猫,修长的手指慢慢挠过它的下巴,星期五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你喂得比我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知时愣了一下。

确实,陆憬言来宠物医院的次数比他还多。

有时候林知时周末有事来不了——多半是他爸突然登门要钱,他妈又跟他爸吵架,他不想在那个家里待着,但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陆憬言就会独自过来,给星期五带罐头,陪它玩一会儿,然后给林知时发几张照片。

照片里从来不出现他自己,只有一只狸花猫在各种角度下卖萌。

林知时把每一张都存了。

“走吧,带它出去转转。”林知时给星期五套上了一个小马甲,扣上牵引绳——这是他们俩合伙买的新装备,因为星期五越来越大,整天关在笼子里太可怜了。

外面的雪果然又开始下了。

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痒。

星期五第一次见到雪,四只爪子踩在地上,抖了抖毛,然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一个小雪堆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和一根尾巴在外面。

林知时笑得直不起腰:“你是猫还是鸵鸟。”

陆憬言站在他旁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衣服,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滤镜,冷硬的轮廓被柔化了几分。

林知时笑够了,直起身来,转头看见陆憬言肩头的雪,想都没想就伸手帮他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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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了才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点过于亲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离陆憬言的肩膀就差三厘米,进退两难。

陆憬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肩膀上有雪。”林知时的解释干巴巴的。

“我知道。”

陆憬言伸手握住林知时的手腕——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把它按下来,放回林知时自己身侧。

他的手指在林知时的手腕内侧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松开。

那半秒钟,林知时感觉到了几件事:陆憬言的手指是凉的,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以及自己的心跳比他更快。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林知时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完全没过脑子的话。

陆憬言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冬天就这样。”

“你是不是体寒?”

“不知道。”

“肯定是,你应该多喝热水,然后买点红枣枸杞什么的泡茶喝。”林知时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暖宝宝,撕开包装纸,塞进陆憬言手里。

陆憬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暖宝宝,粉色的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兔子的图案,一看就不是林知时自己会用的东西。

“哪来的?”

“学校门口药店随便买的。”林知时转头去逗猫,耳朵尖又开始发红,“那个店员说这个牌子好用,我就拿了一包。包里还有好多,你拿着。”

他没说的是,他买这包暖宝宝,就是因为上周在巷子里发现陆憬言的手总是冰凉的。

陆憬言把暖宝宝捏在手心里,包装袋被捏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林知时蹲在地上,正伸着手逗星期五玩。

雪落在他没戴帽子的头顶上,黑发里夹了一层白,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没有回头,但陆憬言看到他后颈的皮肤慢慢变成了淡粉色。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会正常地表达感谢。”林知时的声音闷闷的,有点沙。

“不会。”

“……行吧。”

林知时站起来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但眼睛还有点红。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你就慢慢学,”他拍了拍陆憬言的手臂,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就会把这个人拍碎,“我不急。”

陆憬言把暖宝宝揣进羽绒服的里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星期五终于从雪堆里把自己的头拔了出来,鼻子上沾了一团雪,打了一个喷嚏。

它抖了抖全身的毛,把雪抖得到处都是,然后迈着猫步走过来,在陆憬言的鞋面上坐了下来,显然是不想走了。

“懒死你算了。”林知时弯腰把猫捞起来,塞进自己的校服里。

星期五从他的领口探出一个头,喵了一声,像是在宣示主权。

陆憬言看着林知时怀里露出一颗猫头的模样,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像是一个在暗处待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一束光照到了,眼睛有点酸,但并不想躲开。

两个人沿着宠物医院旁边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知时突然停下脚步。

“陆憬言。”他喊了一声。

陆憬言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寒假,”林知时清了清嗓子,“你会不会无聊。”

“什么意思。”

“就是——无聊的话,可以找我,我寒假没什么事,除了寒假作业。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或者去看电影,或者去图书馆,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或者你不想回家的话,就来找我,我随时都在。”

陆憬言站在雪地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一小滴水珠。

他眨了眨眼,那滴水珠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像是哭了一样。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林知时,看了很久。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

林知时抱着星期五追上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歪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你是不是又在笑?”

“没有。”

“骗人,你就是笑了。”

“你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陆憬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诚实——”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雪吞掉了一半。

路灯下,两排脚印并排延伸向前,一排略深,一排略浅,歪歪扭扭的,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间距。

没有人走快,也没有人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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