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高二开学的日子比高一来得晚了一些，九月初的桐城还裹在一层闷热的暑气里。
林知时站在学校公告栏前面，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得左摇右晃，一只手撑着公告栏的边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
公告栏上贴着分科后的新班级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三张大红纸上，被人头挡得严严实实。
“让一下让一下——林知时你在哪个班？”周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只胳膊从人缝里硬挤过来，搭上了林知时的肩膀。
“还没看到！”林知时踮起脚尖往里面看，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文科班名单在左边，理科班在右边，他直接往右边扫。
三班、四班、五班——都不是。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
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
名单上第一排第三个名字，端正地印着三个字：陆憬言。
林知时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挪了一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时，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
“三班！”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咱俩一个班！”
周哲凑过来看了一眼，哀嚎一声：“完了，重点班！我就上了个普通班，以后再也没人给我抄数学作业了——”
林知时没听见他说什么。
他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三步并两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新教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他跑上二楼的时候突然放慢了脚步，在拐角处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用校服袖子扇了扇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没撕破，衣领也没翻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门前会多看两眼镜子。
以前从来不在意的那些细节，现在都变得值得在意了。
林知时推开高二（三）班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新班级、新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嘈嘈杂杂的声音在日光灯下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这些人头，定格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深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指按在书页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林知时站在前门口，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越靠近越觉得嗓子发干。
走到那个座位旁边的过道上站定，伸手敲了敲桌面。
陆憬言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知时清清楚楚地看见陆憬言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能被别人注意到的变化，而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按亮了开关，又在下一秒恢复了正常亮度。
但林知时捕捉到了。
一个暑假没见，陆憬言晒黑了一点，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穿了件黑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皮肤在深色布料的对比下显得干净得有些过分。
“你同桌有人吗。”林知时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陆憬言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搭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到了另一边。
“没人。”
林知时一屁股坐下去，把书包塞进抽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他把胳膊肘搁在桌上，侧过身面对着陆憬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咱俩一个班，”他说，“还是同桌。”
“看到了。”陆憬言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淡。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比你来早二十分钟。”陆憬言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林知时注意到他眼睛的焦点并没有真正在看书，手指也停在书页的边角上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那你看到我的名字了。”林知时用的是肯定句。
“嗯。”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看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陆憬言沉默了两秒，把书合上，转头看着林知时。
日光灯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那个光点稳稳地定在林知时的脸上。
“没反应。”他说。
林知时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被拉近到不足二十厘米，近到他能看清陆憬言鼻梁上那颗极小的浅色痣。
“你骗人。”
陆憬言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椅背，拉开了两个人之间多出来的一点距离。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甚至没有躲开林知时的目光，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人。”
“不能。”林知时笑得更开心了，收回身子，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暑假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就回了十几条——不对，十一条。你自己数数。”
“你还数了？”
“……我随便记的。”
“记性真好。”陆憬言的语气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把自己的那本书推进抽屉，从书包里抽出了新学期的课本。
两本物理必修二，一模一样的封面。
他顿了一下，把其中一本放在了两人课桌的中间。
林知时看了一眼那本课本，又看了一眼陆憬言。
“还没发教材呢，这哪来的？”
“暑假预习用的。”陆憬言翻开封面，扉页上已经有几行笔记，字迹工整偏瘦，和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那我用这本，你呢？”
“我带了另一本。”
林知时把那本物理书拉到自己面前，翻开。
扉页上除了笔记，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被擦过但没擦干净，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三班”两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陆憬言在暑假就知道他们会分到同一个班，或者至少，他做好了他们会分到同一个班的准备。
林知时没有问。
他只是把笔帽摘下来，在那行铅笔字的下面，画了一只简笔画的猫。
猫的屁股后面写了两个字：星期五。
陆憬言低头看着那只猫，几秒钟之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猫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感叹号。
林知时盯着那个感叹号，耳根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很利索。
她拿着花名册点了遍名，排了座位。
林知时和陆憬言本来就是同桌，座位表上也不需要挪动。
排好座位之后是领教材，十几个男生去教务处搬书。
林知时抱了一摞书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陆憬言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怀里抱着比他多一倍的书，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重压下紧绷着，从手腕到小臂勾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你搬那么多干嘛，给别人留两本。”林知时追上去。
“王老师让我顺带把讲台上的也搬了。”陆憬言面不改色，气息都还是稳的。
林知时正想说“你是不是傻”，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怀里的书哗啦啦掉出去三本。
他弯腰去捡，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过来，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在自己的书堆上面。
陆憬言单手抱着那摞高得已经快要遮住视线的书，另一只手把林知时手里剩下的也抽走了两本。
“诶——”
“你手又破了。”陆憬言的目光落在林知时的虎口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可能是刚才搬书的时候被纸页划的。
林知时低头看了看：“这算伤？你上次手腕上那圈疤现在还没消呢，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陆憬言没理他，抱着两摞书转身就走。
林知时小跑着跟上去，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练过臂力吧”，“暑假是不是天天锻炼”，“我感觉你比上学期壮了”，陆憬言一言不发，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一点，好让他跟起来不用那么费劲。
回到教室，发完教材，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开学注意事项。
林知时把新课本一本一本翻开又合上，鼻子凑近书页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旁边的陆憬言已经把第一本课本翻到了第一章 ，拿着笔在页边做批注，动作安静而专注，好像周围的嘈杂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林知时侧趴在桌上，枕着胳膊，从下往上看陆憬言的侧脸。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下颌线，清晰利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睫毛不卷翘但很密，在低头看书的时候垂下来，微微颤动着。
他想起暑假里唯一一次和陆憬言见面。
那天热得要命，空调房外简直没法待，他们在宠物医院碰头，带星期五去打了第三针疫苗。
林知时特意穿了件新买的T恤，结果被星期五一爪子勾出了线，气得他追着猫满屋子跑。
陆憬言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那个他永远不承认的弧度。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陆憬言忽然说了一句话。
“下个学期，可能会同班。”
林知时当时正咬着一口冰棍，冻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
“理科重点班就那么一个。”陆憬言说，手里的冰棍化了一滴糖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我们的成绩差不多。”
林知时愣了半晌，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突然又明亮，像是被一个偷偷藏了很久的愿望突然被人拿出来还给了他。
“那我跟你同班的话，”他说，声音因为吃着冰棍而有点含混不清，“我要坐你旁边。”
陆憬言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支快化完的冰棍的竹签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磕在台阶上。
而现在，开学第一天，林知时坐在陆憬言旁边的座位上，看着他低头写笔记的侧脸，忽然觉得暑假里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陆憬言。”他压低声音叫他。
“嗯。”
“你是不是在暑假就知道我们肯定同班。”
陆憬言的笔尖停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
“名单是提前排好的，”他说，“我提前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来学校交材料的时候看到的，”陆憬言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翻页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正好看到你的名字。”
“正好？”林知时的声音里憋着笑，“你看的是全年级的分班名单吧，那可不是看几眼就能刚好看到。”
“你问题太多了。”
“心虚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陆憬言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林知时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笑，无声的那种，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他不敢笑出声来，怕被讲台上的刘老师点名，更怕被旁边的这个人发现他在偷笑。
但他还是被发现了。
陆憬言在课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
“别笑了。”
“没笑。”
“你肩膀在抖。”
林知时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是含了一整片夏天的光。
他看着陆憬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一本崭新的课本翻开，在第一页的页脚上写了一行字。
他把课本往陆憬言那边推了推。
陆憬言低头看过去。
铅笔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同桌，请多指教。
陆憬言看了很久，久到林知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然后他拿起笔，在林知时的字迹下面，用他那种瘦长工整的字体写下了两个字的回复。
幸会。
写完他把课本推回来，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知时看到了。
“幸会”两个字下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
陆憬言写东西从来不用句号，他嫌麻烦。
但这一次，他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句号，圆溜溜的，像是在给某个很重要的句子收尾。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翻动，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交界处，照亮了那本摊开的物理书，书页上还有他们暑假前一起画上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林知时忽然觉得，这个学期一定会很好。
不，是特别好。
林知时站在学校公告栏前面，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得左摇右晃，一只手撑着公告栏的边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
公告栏上贴着分科后的新班级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三张大红纸上，被人头挡得严严实实。
“让一下让一下——林知时你在哪个班？”周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只胳膊从人缝里硬挤过来，搭上了林知时的肩膀。
“还没看到！”林知时踮起脚尖往里面看，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文科班名单在左边，理科班在右边，他直接往右边扫。
三班、四班、五班——都不是。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
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
名单上第一排第三个名字，端正地印着三个字：陆憬言。
林知时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挪了一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时，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
“三班！”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咱俩一个班！”
周哲凑过来看了一眼，哀嚎一声：“完了，重点班！我就上了个普通班，以后再也没人给我抄数学作业了——”
林知时没听见他说什么。
他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三步并两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新教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他跑上二楼的时候突然放慢了脚步，在拐角处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用校服袖子扇了扇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没撕破，衣领也没翻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门前会多看两眼镜子。
以前从来不在意的那些细节，现在都变得值得在意了。
林知时推开高二（三）班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新班级、新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嘈嘈杂杂的声音在日光灯下嗡嗡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这些人头，定格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深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指按在书页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林知时站在前门口，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越靠近越觉得嗓子发干。
走到那个座位旁边的过道上站定，伸手敲了敲桌面。
陆憬言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知时清清楚楚地看见陆憬言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能被别人注意到的变化，而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按亮了开关，又在下一秒恢复了正常亮度。
但林知时捕捉到了。
一个暑假没见，陆憬言晒黑了一点，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穿了件黑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皮肤在深色布料的对比下显得干净得有些过分。
“你同桌有人吗。”林知时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陆憬言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搭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到了另一边。
“没人。”
林知时一屁股坐下去，把书包塞进抽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他把胳膊肘搁在桌上，侧过身面对着陆憬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咱俩一个班，”他说，“还是同桌。”
“看到了。”陆憬言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淡。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比你来早二十分钟。”陆憬言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林知时注意到他眼睛的焦点并没有真正在看书，手指也停在书页的边角上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那你看到我的名字了。”林知时用的是肯定句。
“嗯。”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看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陆憬言沉默了两秒，把书合上，转头看着林知时。
日光灯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那个光点稳稳地定在林知时的脸上。
“没反应。”他说。
林知时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被拉近到不足二十厘米，近到他能看清陆憬言鼻梁上那颗极小的浅色痣。
“你骗人。”
陆憬言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椅背，拉开了两个人之间多出来的一点距离。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甚至没有躲开林知时的目光，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人。”
“不能。”林知时笑得更开心了，收回身子，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暑假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就回了十几条——不对，十一条。你自己数数。”
“你还数了？”
“……我随便记的。”
“记性真好。”陆憬言的语气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把自己的那本书推进抽屉，从书包里抽出了新学期的课本。
两本物理必修二，一模一样的封面。
他顿了一下，把其中一本放在了两人课桌的中间。
林知时看了一眼那本课本，又看了一眼陆憬言。
“还没发教材呢，这哪来的？”
“暑假预习用的。”陆憬言翻开封面，扉页上已经有几行笔记，字迹工整偏瘦，和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那我用这本，你呢？”
“我带了另一本。”
林知时把那本物理书拉到自己面前，翻开。
扉页上除了笔记，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被擦过但没擦干净，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三班”两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陆憬言在暑假就知道他们会分到同一个班，或者至少，他做好了他们会分到同一个班的准备。
林知时没有问。
他只是把笔帽摘下来，在那行铅笔字的下面，画了一只简笔画的猫。
猫的屁股后面写了两个字：星期五。
陆憬言低头看着那只猫，几秒钟之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猫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感叹号。
林知时盯着那个感叹号，耳根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很利索。
她拿着花名册点了遍名，排了座位。
林知时和陆憬言本来就是同桌，座位表上也不需要挪动。
排好座位之后是领教材，十几个男生去教务处搬书。
林知时抱了一摞书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陆憬言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怀里抱着比他多一倍的书，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重压下紧绷着，从手腕到小臂勾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你搬那么多干嘛，给别人留两本。”林知时追上去。
“王老师让我顺带把讲台上的也搬了。”陆憬言面不改色，气息都还是稳的。
林知时正想说“你是不是傻”，脚底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怀里的书哗啦啦掉出去三本。
他弯腰去捡，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过来，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在自己的书堆上面。
陆憬言单手抱着那摞高得已经快要遮住视线的书，另一只手把林知时手里剩下的也抽走了两本。
“诶——”
“你手又破了。”陆憬言的目光落在林知时的虎口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可能是刚才搬书的时候被纸页划的。
林知时低头看了看：“这算伤？你上次手腕上那圈疤现在还没消呢，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陆憬言没理他，抱着两摞书转身就走。
林知时小跑着跟上去，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练过臂力吧”，“暑假是不是天天锻炼”，“我感觉你比上学期壮了”，陆憬言一言不发，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了一点，好让他跟起来不用那么费劲。
回到教室，发完教材，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开学注意事项。
林知时把新课本一本一本翻开又合上，鼻子凑近书页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旁边的陆憬言已经把第一本课本翻到了第一章 ，拿着笔在页边做批注，动作安静而专注，好像周围的嘈杂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林知时侧趴在桌上，枕着胳膊，从下往上看陆憬言的侧脸。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下颌线，清晰利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睫毛不卷翘但很密，在低头看书的时候垂下来，微微颤动着。
他想起暑假里唯一一次和陆憬言见面。
那天热得要命，空调房外简直没法待，他们在宠物医院碰头，带星期五去打了第三针疫苗。
林知时特意穿了件新买的T恤，结果被星期五一爪子勾出了线，气得他追着猫满屋子跑。
陆憬言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那个他永远不承认的弧度。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陆憬言忽然说了一句话。
“下个学期，可能会同班。”
林知时当时正咬着一口冰棍，冻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
“理科重点班就那么一个。”陆憬言说，手里的冰棍化了一滴糖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我们的成绩差不多。”
林知时愣了半晌，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突然又明亮，像是被一个偷偷藏了很久的愿望突然被人拿出来还给了他。
“那我跟你同班的话，”他说，声音因为吃着冰棍而有点含混不清，“我要坐你旁边。”
陆憬言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支快化完的冰棍的竹签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磕在台阶上。
而现在，开学第一天，林知时坐在陆憬言旁边的座位上，看着他低头写笔记的侧脸，忽然觉得暑假里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陆憬言。”他压低声音叫他。
“嗯。”
“你是不是在暑假就知道我们肯定同班。”
陆憬言的笔尖停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
“名单是提前排好的，”他说，“我提前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来学校交材料的时候看到的，”陆憬言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翻页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正好看到你的名字。”
“正好？”林知时的声音里憋着笑，“你看的是全年级的分班名单吧，那可不是看几眼就能刚好看到。”
“你问题太多了。”
“心虚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陆憬言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林知时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笑，无声的那种，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他不敢笑出声来，怕被讲台上的刘老师点名，更怕被旁边的这个人发现他在偷笑。
但他还是被发现了。
陆憬言在课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
“别笑了。”
“没笑。”
“你肩膀在抖。”
林知时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是含了一整片夏天的光。
他看着陆憬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一本崭新的课本翻开，在第一页的页脚上写了一行字。
他把课本往陆憬言那边推了推。
陆憬言低头看过去。
铅笔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同桌，请多指教。
陆憬言看了很久，久到林知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然后他拿起笔，在林知时的字迹下面，用他那种瘦长工整的字体写下了两个字的回复。
幸会。
写完他把课本推回来，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知时看到了。
“幸会”两个字下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
陆憬言写东西从来不用句号，他嫌麻烦。
但这一次，他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句号，圆溜溜的，像是在给某个很重要的句子收尾。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翻动，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交界处，照亮了那本摊开的物理书，书页上还有他们暑假前一起画上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林知时忽然觉得，这个学期一定会很好。
不，是特别好。